chap27

林悦还没到。

我看了一眼活动室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二十。林悦通常三点半到，还有十分钟。水箱里的水已经注满了，水面平静，倒映着头顶的灯光。铁格栅盖子斜靠在侧面，钥匙插在锁孔里。

我心里坏笑了一下。

嘿嘿，自己先练一把。

我知道这种事情让她知道肯定要骂死我。上次一个人在活动室加练，她差点把活动室的钥匙收回去。但那两次是加练，是身体到极限的状态，这次不一样。这次练的是脚夹钥匙，我已经练了几个月了，闭着眼都能做到。而且我知道问题不大，不会出什么事。

就一把。练完就收。

我爬上水箱，翻身入水。水从脚趾漫到胸口再到脖子，凉丝丝的。我把盖子上的钥匙提前扔到水里，看着它沉到底部，然后抓住铁格栅盖子拉过来。手从格栅缝隙伸出去，从外面把盖子锁上。铜锁“咔嗒”一声扣死。

我被锁在水箱里了。

双手从格栅缝隙收回来。我没有用胶带缠手，但告诉自己不能用。只用脚。

我沉下去，在底部找到那把钥匙。脚趾隔着油光肉色丝袜去夹，第一次就稳稳地夹住了。自从上次钥匙碰格栅掉落之后，我练了太多次。脚趾夹钥匙的角度、力度、脚踝弯曲的弧度，全都刻在肌肉记忆里。我夹着钥匙从底部翻上来，身体倒立，脚朝上，油光肉色丝袜裹着的脚从格栅缝隙伸出去。

水面以上的空气凉丝丝的，脚趾间夹着钥匙对准锁孔。角度精准，一次到位。“咔”的一声，锁开了。

我完成了。

但我在水里没有动。

因为我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上次我说过，我要让第一把钥匙假装掉出去，然后假装挣扎，然后用含在嘴里的第二把钥匙开锁。这个流程我还没有完整练过。脚夹钥匙开锁练熟了，假装掉钥匙也练过，但这两段合在一起还没有走过。

反正都下来了，干脆顺便练了。

我重新把脚收回来，把锁扣回去，然后假装钥匙从脚趾间滑落。脚趾松开，钥匙落入水中，沉到底部。我听到极轻的“叮”的一声，钥匙碰到了玻璃底。然后我开始拍打水箱。

假装挣扎。

双手拍在玻璃内壁上，“咚、咚、咚”。水波从撞击点向外扩散。我张开嘴，气泡从嘴里涌出来。脸上做出惊恐的表情——眼睛睁大，眉毛上扬，嘴角扭曲。双腿在水里奋力踢动，油光肉色丝袜包裹的腿在水流中扭曲、挣扎，脚趾蜷缩又松开。

活动室里空无一人。但我想象外面坐满了观众。几百双眼睛盯着我，几百颗心悬在半空，看我挣扎，看我拍打，看我吐气泡。那种感觉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熟悉而清晰。

挣扎了半分钟。

停。

接下来，我要用含在嘴里的钥匙开锁逃脱了。

我伸手去够嘴里的钥匙。

然后我愣住了。

嘴里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只有水。

我进入水箱的时候根本没有把什么钥匙含在嘴里。这是练习，没有正式演出那种规范的道具检查流程。正式演出的时候林悦会在我上场前确认三遍——第一把钥匙、第二把钥匙、发夹、胶带、项圈。每一项都要核对。但今天是练习。林悦不在。没有人检查。我脑子里装着“练脚夹钥匙”这件事，下水的时候压根没想到要含一把备用钥匙。

我慌了。

刚才假装挣扎消耗了大量的氧气。半分钟的剧烈动作、拍打、踢腿、吐气泡，每一秒都在燃烧肺里仅剩的空气。我的横膈膜开始抽动了，一下一下往上顶。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从内往外挤。

我几乎要憋不住了。

呛了一口水。从鼻腔灌进去的，火烧火燎的疼。我本能地闭上嘴，但已经晚了。那一口水像一根烧红的针从鼻子捅进脑子里。

我开始拼命拍打水箱上盖的铁格栅。

“咚！咚！咚！咚！”

金属栅条被我拍得发出巨大的声响，在活动室里撞来撞去，弹到墙上又弹回来。比刚才假装挣扎的声音大了一倍不止，频率也快了一倍不止。

起初活动室的大家以为只是正常练习的声音。周怡在长桌旁边整理道具，抬头看了一眼水箱方向，继续低头干活。小陈在道具柜前面清点化妆品，手里拿着一盒散粉。赵铁柱在角落里擦绳子。

但是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频繁。

“咚！咚！咚！咚！咚！”

周怡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小陈抬起头。赵铁柱把绳子放下来。

“不对劲。”赵铁柱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扔下绳子往水箱方向跑。其他人跟在后面。

他们跑到水箱前面的时候，看到我整个人在水箱里，油光肉色丝袜包裹的双腿拼命挣扎，脚趾蜷缩又松开，膝盖撞击玻璃壁。双手拍打着铁格栅盖子，身体在水下扭动、抽搐。嘴里不断涌出气泡，脸上的表情——这次不是演的。

“学姐！”周怡尖叫了一声。

赵铁柱冲上去，先看了一眼盖子上的锁。锁是锁着的。他低头在地上找，看见那把钥匙落在水箱旁边，大概是刚才我假装挣扎的时候从锁孔里弹出来的。他捡起来，手抖了一下，钥匙对了两次才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锁开了。他掀开铁格栅，水流从顶部涌出来。他伸手进来，抓住我的手臂，把我往上拽。

我的头冲出水面。

第一口气灌进来的时候，嗓子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我趴在格栅边缘疯狂地咳嗽，水从嘴里和鼻子里往外涌。赵铁柱把我从水箱里拖出来，平放在地上。我翻身过去，面朝下趴着，手肘撑着地面，一口接一口地把肺里的水咳出来。

咳了好久。

肺里的水一点点吐出来，从剧烈咳嗽变成干呕，再变成断断续续的喘气。我趴在地上，银白色紧身衣贴着身体，油光肉色丝袜灌满了水，从大腿到脚尖滴答滴答往地板上淌。头发糊在脸上和脖子上，水珠沿着发尾滴在地板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狼狈得不成样子。

缓了几分钟。

然后林悦来了。

她推开活动室的门，脚步轻快，手里拎着奶茶。走进来的时候看见一群人围在水箱旁边，地上全是水，我趴在水中央。

她的脚步停了。

周怡跑过去，小声跟她说了什么。林悦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一种几乎要气疯的、整个人都在发抖的状态。

我慢慢坐起来。银白色紧身衣贴着身体，油光肉色丝袜裹着双腿在地板上蜷着。我抬头看着林悦，一脸无奈地笑了一下。

“哟，林悦，你来啦。”

我想缓和一下气氛。

林悦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奶茶，指节发白。她看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嘴唇抿成一条线。

“什么叫我来了？”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很平，但那种平里面烧着东西，“你在舞台上出事也就罢了——你居然差点，差点死在练习室里？”

她的声音在“练习室”三个字上猛地拔高，尾音破了。

“你……你……”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站在那里，手在抖，奶茶从杯口溢出来滴在地板上。

“没这么严重啦。”我笑着说，语气尽量轻松，“什么叫差点死嘛，大家都在，没事没事。”

她盯着我。那种目光让我想起校长办公室里的校长，想起第三次事故之后休息室里林悦蹲下来看我的眼神。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连眼泪都没有，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没这么严重？”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你差点在练习室里把自己淹死。没有正式流程，没有道具检查，没有备用钥匙。赵铁柱刚好在，钥匙刚好掉在旁边地上。如果赵铁柱今天不在呢？如果钥匙弹到哪个角落里半天找不到呢？”

她停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反正每次都能被捞出来，所以无所谓？”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的目光让我把话咽回去了。

“林悦，”我赔着笑，声音放软了一些，“这次确实是我疏忽了。我不该不等你来自己练。下次不会了。”

“下次。”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嚼着一颗很苦的药。

她转身走了。奶茶还攥在手里，推开门走了出去。

活动室里安静极了。周怡站在旁边，小陈站在另一边，赵铁柱还蹲在我旁边。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坐在地板上，银白色紧身衣还在滴水，油光肉色丝袜裹着双腿蜷在一起。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趾在丝袜里微微蜷了一下。脚踝上干干净净，没有项圈，没有红痕。

刚才在水下拍打格栅的时候，我想起了第三次事故。想起钥匙弹出去的声音。想起最后一个气泡从嘴角溢出来。想起醒来之后趴在地上咳水。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钥匙就掉在旁边。赵铁柱就在活动室里。这次没有昏迷，没有三十分钟人工呼吸。

这次是我自己疏忽。

我坐在地上，看着活动室的门。林悦刚走出去。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学姐。”小陈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他手里拿着毛巾，递过来。

我接过来，擦了擦脸。毛巾很干，很软。我捂在脸上，停了几秒。

“我没事。”我说，声音闷在毛巾里。

他蹲在旁边，没有说话。

chap28

当天下午。会议室。

我已经换回了常服。米白色针织包臀超短裙，薄款肉色丝袜，一双平底鞋。头发重新扎过了，脸上的妆也补了。坐在长桌靠边的位置，翘着二郎腿，肉色丝袜包裹的小腿在空中交叠出弧线，脚尖轻轻晃着。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我知道今天不一样。

会议室里的人比平时多。社长坐在主位，脸色不太好。林悦坐在对面，面前摊着本子，笔握在手里，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没写。周明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赵铁柱坐在角落里，椅子被他压得吱呀响。两个大二女生挤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小陈坐在侧边，笔记本摊开，笔搁在纸面上，没动。

沈遥坐在对面。

他还穿着那件白色超短裙和油光肉色丝袜。马尾扎得整整齐齐，皮肤白皙，清秀的五官在会议室的灯光下看起来格外柔和。膝盖上还有被绳子勒过的浅浅红痕，脚上换回了自己的白色帆布鞋。大概是还没找到机会换衣服。他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在我和林悦之间来回移动。

所有人都到齐了，但没有人先开口。

社长清了清嗓子。“今天的事，大家都知道了。青子在练习时独自一人进行水箱逃脱，没有遵守安全流程，险些发生严重事故。幸好赵铁柱在，钥匙也没有丢失。但这件事的性质——”

他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很严重。”

我靠在椅背上，翘着的腿换了个方向。肉色丝袜在桌下交叠出新的弧度，米白色包臀裙的裙摆因为这个动作微微上缩。我笑了一下，语气轻松。

“哈哈，大家吓到了？”我环视了一圈，目光从社长扫到周明扫到赵铁柱扫到那两个大二女生，最后落在林悦身上。“要是社团台柱学姐意外溺死在练习室里，这讨论度可就炸了吧。”

我说完自己笑了一声。

没有人跟着笑。

林悦的笔“啪”地拍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清楚楚。

“青子。”她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比吼出来更重，“你觉得好笑？”

我收了笑容，但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那点弧度是习惯，改不掉。“缓和一下气氛嘛。”我说，声音放软了一些。

“缓和气氛。”林悦重复了一遍，她低头翻开本子，拿起笔，在纸面上画了一下，又合上。“好，那我们从今天的事故开始复盘。”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今天独自一人进入水箱，没有通知任何人，没有安全员在场，没有道具检查，没有备用钥匙。你在水下假装挣扎三十秒，消耗了大量氧气，然后发现嘴里没有钥匙。你呛水，拍打格栅，被赵铁柱捞出来。从你入水到你被救出来，总共四分多钟。在你被捞出来之前的那三十秒，你已经接近溺水的临界点。”

她停了一下。会议室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地响。

“如果赵铁柱当时不在活动室呢？”

我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赵铁柱在，但是钥匙弹到了水箱背面，他找了一会儿才找到呢？”

我还是没说话。

“如果今天周怡和小陈也走了，活动室里只剩你一个人呢？”

她的声音很平，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块石头，落在桌面上，落在我面前。

“你今天没有死。你今天甚至没有昏迷。但这不是因为你做对了什么，是因为赵铁柱刚好在，钥匙刚好掉在旁边。运气好而已。”

她把本子重新打开，拿起笔。

“青子，你不是第一次了。第一次，你在正式表演中超时呛水。第二次，你违规换道具。第三次，你钥匙弹出去昏迷。第四次，你在练习室里把自己锁在水箱里，嘴里的备用钥匙是空的。四次。每一次都是不同的原因。但每一次都是同一个问题。”

她抬起头。

“你总是觉得，不会出事。”

我靠在椅背上，肉色丝袜包裹的双腿在桌下交叠着。米白色包臀裙的裙摆安静地搭在大腿中段。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丝袜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哑光。

她说得对。每一次我都觉得不会出事。第一次觉得多点时间没事，第二次觉得换个锁没事，第三次觉得两把钥匙不会都出问题，第四次觉得练一把就收。

“林悦。”我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说得对。”

她看着我，等下文。

“但我也想说一件事。”我把腿放下来，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米白色针织衫的领口微微敞开。“我今天在水下拍格栅的时候，想起第三次事故了。想到那个气泡从嘴角出去的感觉。想到昏迷前最后一个念头。”

林悦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然后我想起你在休息室里哭着喊我名字。想起赵铁柱趴在地上找钥匙。想起社长站在侧幕边上不说话。想起急救人员按压了半个小时。”

我停了一拍。

“我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不该不等你来，不该不做道具检查，不该一个人练。这些我都认。但我想说的是——我今天在水下拍格栅的时候，我害怕了。和第三次一样的害怕。不是演的。”

林悦看着我，目光里的东西在翻涌。她低下头，把本子合上。

社长开口了。“青子，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坐直了身体，米白色包臀裙在椅子上铺开，肉色丝袜包裹的双腿重新交叠起来，“我今天做错了。我认。下次不会再一个人练了。”

我笑了一下。

“真的。”

林悦抬起头看我。那种拿我没办法的、从心底里叹出来的表情又浮上来。但她没有反驳，只是重新翻开本子，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周明在这时候开口了。“青子，你今天在水里的时候，外面拍格栅的声音——我虽然没在活动室，但赵铁柱后来跟我说了。他说那个声音和他上次救你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说他当时心里一紧。”

赵铁柱在角落里闷声接了一句：“对。那个声音太吓人了。”

“我知道了。”我点头，“以后不会再有了。”

沈遥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他穿着那件白色超短裙和油光肉色丝袜，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浅褐色的眼睛看着我。他的目光里有好奇，有敬畏，还有一种很深的、正在形成的东西。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目光没有移开。

“沈同学。”我说。

他愣了一下。“学姐。”

“今天的事，别学。”

他点了点头。马尾从肩头滑下来，垂在胸前。

会议又持续了十几分钟。后面讨论的是商演的具体安排，社长把时间场地过了一遍，林悦把安全预案又念了一遍，这次念得更细。我靠在椅背上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间转着笔。肉色丝袜包裹的双腿在桌下安静地交叠着，米白色包臀裙的裙摆平整地搭在大腿中段。

散会的时候，小陈走过来。他站在我旁边，低头看着我。笔记本抱在胸前。

“学姐。”他的声音很低。

“嗯。”

“下次你要练的时候，叫我。”

我抬起头看他。他站在午后的阳光里，逆光，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但眼睛很亮。

“你道具组的活儿都做完了？”

“做完了。”

“那就来吧。”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经过沈遥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两个人说了句什么，然后一起出了门。

我坐在椅子上，收拾自己的东西。林悦从对面走过来，经过我身后的时候停了一拍。

“青子。”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在水下拍格栅的时候想起第三次。是真的？”

“是真的。”

她没再说话，继续往门口走。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声一声。

我拉上包拉链，站起来。米白色平底鞋踩在地板上，肉色丝袜包裹的双腿站直。活动室里只剩我一个。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丝袜裹着脚趾，脚趾微微蜷了一下。

然后我拿起包，关灯，推门出去。

chap29

三天后，下午。

我穿着常服——淡蓝色棉质衬衫和深色百褶裙，腿上是薄款肤色丝袜，脚踩一双白色帆布鞋。推开活动室门的时候，我先看了一眼最里面那面挂着深红色绒布的墙。绒布已经拉开了，水箱露出来，注满了水，水面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然后我看到了水箱旁边的人。

周怡站在水箱侧面，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水箱顶部边缘坐着一个人。

沈遥。

他穿着黑色的女士高叉泳装。紧身的黑色面料包裹着身体，胸口被撑出女性的曲线，腰侧的高叉开口一直开到胯骨上方。我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我们女生上台表演有时会穿硅胶假胸和假臀，用来让身材看起来更饱满，更适合舞台灯光。他大概也用了。高叉泳装的裆部剪裁贴合身体，硅胶假 [X] 固定得很好，从外面完全看不出破绽。腿上穿着黑色油光丝袜，从脚尖一直裹到大腿根部，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马尾扎得整整齐齐，垂在肩头。整个人坐在水箱顶部边缘，两条腿垂下来，黑色丝袜包裹的脚泡在水里，脚趾在水面下微微蜷着。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真正的女生。身材甚至比周怡还好。

我愣了一拍。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胸口，从腰线滑到高叉开口，从丝袜腿滑到泡在水里的脚。然后我叫了出来。

“等等。”

所有人看过来。沈遥抬起头，看到我站在门口，表情变了一下。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走过去，步伐比平时快，帆布鞋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声响。“为什么穿着这样？你不要告诉我你想下水。”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没有躲。默认了。

我把笑脸收起来了。那种在社团里习惯了三年、几乎长在脸上的温和笑容，收得干干净净。我站在水箱前面，仰头看着坐在顶部的他。黑色高叉泳装和黑色油光丝袜在灯光下亮得刺眼。

“沈同学。”我的声音很平，“我什么时候同意你学水箱逃脱了？”

他低下头。

“很危险你不知道吗？”我继续说，语气越来越重，“学姐我自己都几次——”

我停住了。

学姐我自己都几次差点死在里头。我想说这句话。但我说到一半就停了。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没资格说安全。一个四次事故、三次差点溺死的人，站在这里教育别人“危险”。这画面本身就荒唐。

但我还是要说。

“周怡。”我转过头看她，“你也是。怎么陪他瞎胡闹？”

周怡站在水箱旁边，手里攥着毛巾，表情很委屈。她比我小一届，平时做事很稳，我很少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我拗不过他。”她说，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他说他只是想下水体验一下，不会把盖子锁上。我寻思着那没什么问题……”

“哎呀不是这个意思。”我摆了摆手，“这个口子就不能开呀真是的。”

我转回去看沈遥。他还坐在水箱顶部，黑色丝袜包裹的双腿泡在水里，脚趾在水面下轻轻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下来的意思。换好了泳装，戴好了假胸假臀，穿好了丝袜，坐在水箱边缘，脚已经伸进水里了。临门一脚，被我拦住了。

“快下来。”我说。

他没动。

“沈同学。”我的语气又重了一分。

他抬起头看我。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不甘心，但更多的是一种很深的、想被理解的渴望。

“学姐。”他开口，声音很轻，“我看到你穿着高叉泳装和丝袜在水下的视频。我也想体验一下。用你的第一视角看看水下是什么感觉。只是下水一下，不会锁盖子的，不会有危险。”

他说得很认真。马尾垂在肩头，黑色高叉泳装裹着身体，黑色油光丝袜包裹的双腿泡在水里。看起来就像一个穿着表演服的女生，坐在水箱边缘恳求学姐让她试一试。

但我知道他不是女生。他是一个大一男生，清秀、白皙、被误认为女生、想穿丝袜表演、想体验水下逃脱。这些都没问题，我可以尊重他的选择。但水箱不行。水池可以，浴缸可以，哪怕在游泳池里绑着手玩也可以。但这个水箱不行。

“不行。”我说。

他看着我，嘴唇抿了一下。

“下来。”我重复了一遍。

他停了几秒，然后把腿从水里收出来。黑色油光丝袜裹着的脚踩在活动室的地板上，留下一串湿脚印。他从水箱顶部跳下来，站在我面前。他比我还矮半个头，黑色高叉泳装贴着身体，假胸的曲线在灯光下微微起伏。

“把衣服换了。”我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想玩水去游泳池。水箱不行。”

他点了点头。马尾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门被推开了。林悦走进来，手里拎着奶茶，脚步轻快。然后她看见沈遥穿着黑色高叉泳装和黑色油光丝袜站在水箱旁边，脚上还滴着水。她的脚步停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周怡张嘴想解释，林悦抬手打断她。她走到沈遥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黑色高叉泳装、硅胶假胸的曲线、黑色油光丝袜、湿漉漉的脚、马尾、白皙的脸。她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向我。

“你同意的？”

“我不同意。”我摇头，“我刚把他拦下来的。”

林悦的目光在我和沈遥之间来回扫。然后她叹了口气，那种从心底里叹出来的、带着深深疲惫的气。

“我们社团有一个让人不省心的主我就够头痛了。”她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拍，“现在怎么又来一个？”

她瞪了我一眼。我配上了一个笑。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那种标准的、无懈可击的、让人没法继续生气的笑。

“我什么都没做。”我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你什么都没做。”林悦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讽刺，“你只是在他心里种了个种子。”

她转身看沈遥。“把衣服换了。下次再让我看到你穿着泳装进活动室，你试用期直接不过。”

沈遥点头，声音很轻。“知道了。”

他转身往更衣室走。黑色高叉泳装的后背开得很低，肩胛骨在灯光下微微凸起。黑色油光丝袜裹着双腿，脚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脚印，一直延伸到更衣室门口。

林悦看着他走进更衣室，关上门。然后她转过来看我。

“青子。”

“嗯。”

“你最好祈祷他只是一时兴起。”

我看着她。淡蓝色棉质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肤色丝袜包裹的双腿在帆布鞋里站得很稳。我笑了一下。

“他会的。”我说，“每个人都有第一次看到水箱的时候。”

林悦看了我两秒。然后她拎着奶茶往长桌那边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你第一次看到水箱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我什么样？”

她停下来，偏头看我。

“你第一次看到水箱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比他还亮。然后你直接爬进去了。”

她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水箱旁边。我转头看了看那个两米见方的玻璃容器。水还在里面，微微晃动。铁格栅盖子斜靠在侧面。

我伸手摸了摸玻璃壁，凉的，滑的。手印留在上面，又慢慢消失。

更衣室里传来沈遥换衣服的声音。周怡在长桌旁边收拾毛巾。林悦在翻道具清单。

我站在水箱旁边，看了很久。

chap30

商演的日子顺利到来。

那天早上我状态好得出奇。起床的时候浑身轻快，嗓子清亮，手腕和脚踝的旧伤一点感觉都没有。化完妆，换好银白色高叉紧身衣和油光肉色丝袜，站在后台幕布后面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满满的都是空气。

上台。灯光。掌声。水。

第一把钥匙假装掉出去的时候，全场倒吸了一口气。我听见了那种声音——几百个人同时把空气吸进肺里的嘶声。然后我开始假装挣扎，拍打玻璃，吐气泡，双腿在水下踢动。这一次的表演比任何一次都真实，因为我知道台下的人真的信了。他们的呼吸、他们的尖叫、他们站起来的椅子声，全都透过水和玻璃传进来。

然后我吐出嘴里的备用钥匙。脚趾夹住。伸出去。开锁。出水。

一气呵成。

掌声从舞台四面八方涌过来，比任何一次都响。我站在水箱里，水从身上往下淌，银白色紧身衣贴着身体，肉色油光丝袜灌满了水，头发糊在脸上。但我笑着，向台下挥手。

完美谢幕。

庆功会加总结会在活动室举行，桌上摆着社长买来的披萨和饮料。人来得比平时多，两个大二女生，周明，赵铁柱，小陈，周怡，沈遥。林悦坐在我旁边，难得没有拿计时器，也没有拿安全预案，就端着一杯饮料坐在那里，嘴角带着笑。

社长站起来举杯。“今天商演成功，首先要感谢青子。没有她的表演，我们拿不下这个单子。”

大家鼓掌。我靠在椅背上，银白色紧身衣换掉了，现在是米白色针织包臀超短裙和肉色丝袜。翘着二郎腿，肉色丝袜包裹的小腿在空中晃着。我笑着摆手。“大家都有功劳。”

“尤其是。”社长加重了语气，“今天青子没有出意外。全程按计划完成，安全出水，完美谢幕。值得表扬。”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原来我“没有出意外”已经变成了一种值得特别表扬的事。三个月前这是默认操作，现在成了加分项。

“对对对。”周明接话，“青子今天特别稳。那个假装挣扎的时机卡得刚刚好，台下真的有人站起来了。”

“我旁边那个女生哭了。”周怡说，“然后青子出水的时候她又笑了。”

赵铁柱闷声说了句：“今天不用我到处找钥匙，挺好。”

所有人都笑了。我也笑了。那种被所有人围着、夸着、认可的感觉，像是回到了几个月前。回到了那个还没有出过事故、所有人都觉得青子学姐就是稳就是厉害的时候。

林悦在旁边碰了碰我的手臂。“还行。”她说。从她嘴里说出“还行”，基本等于“很好”。

我很满足。

然后社长递过来一个表格。打印的，纸质，很正式，上面写着“商业演出邀请函”几个字。

“我们出名了。”社长把表格放在我面前，“有个富商想邀请你去他的别墅做私人表演。这是邀请函，你看看。”

我拿起表格扫了一眼。钱很多。非常多。比我之前接的所有商演加在一起都多。演出地点是城郊的一栋私人别墅，时间待定，表演内容——水箱逃脱。

我没想太多。“行啊。”我说，把表格放下来，“什么时候？”

“等一下。”

林悦的声音从旁边切进来。她伸手把表格拿过去，低头看了一遍。她的目光从上往下扫，越扫越慢，越扫越紧。眉头皱起来了。

“私人表演。”她抬起头看着社长，“是什么意思？让青子自己去吗？一个女生，去富商的私人别墅，表演豁出性命的水箱逃脱？”

社长愣了一下。“这个……对方没说不能带人。可以带助手。”

“可以带助手。”林悦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但合同里写的是私人表演。私人。就是关起门来给一个人或者几个人看。没有公开观众，没有媒体，没有第三方见证。”

我靠在椅背上，肉色丝袜包裹的双腿在桌下交叠着，脚尖轻轻晃了一下。“好像，是有点不妥哈。”我笑了一下，“不过也还好。那个富商我知道，做过很多慈善活动，很有名。问题不大。”

林悦转过头看我。那种目光我太熟悉了——和校长办公室里看我的时候一样，和活动室水箱前面看我的时候一样。

“我陪你去。”她说，“至少我陪你一起去。”

“行。”我点头。

我们下午去了一趟，只是先把合同签了，正式演出的日子到时候再商量。

富商的别墅在城郊，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从外面看是一栋三层楼的欧式建筑，花园很大，有喷泉和修剪整齐的灌木。管家在门口等我们，一个中年男人，穿黑色西装，戴白手套，说话很客气，但表情没什么温度。

接待室很豪华。真皮沙发，水晶吊灯，墙上挂着看起来很贵的油画。管家把合同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合同，翻到第一页。条款很多，密密麻麻的小字。我看了几条，都是常规内容——演出时间、地点、报酬、支付方式。然后翻到第二页。

刚想签，林悦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我的笔。

“等一下。”她指着合同上的一行字，声音很冷，“这个条款是怎么回事？”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表演出现任何意外后果，包括死亡，由表演者自行承担。”

管家站在旁边，双手交叠在身前。“没错。你们表演，就要对自己的安全负责。这是行业惯例。”

林悦没接话，目光继续往下扫。她的手指点在另一条上。“那这条呢？表演的内容和道具由甲方提供，当天揭晓。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们准备道具也要时间。”管家说，语气很平，“当天揭晓，是为了保证表演的新鲜感和真实性。”

“那么道具准备好之后，要提前一天给我们确认。”林悦的声音很硬，像在谈判，“不可以拖到演出当天。”

管家看了她两秒，点头。“可以。”

林悦继续往下看。她的手指移到下一条，停住了。然后她的声音又低又沉地念出来。

“表演当天合同成立，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表演，否则赔偿违约金。”

“字面意思。”管家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你们看着办。”

林悦的嘴唇抿紧了。她的手指继续往下，指着最后一条，也是最让她生气的一条。

“表演过程必须完整真实，即便表演过程中表演者出现无法逃脱的情况，也不得擅自终止表演，直到表演者行动完全停止方可采取后续行动。”

她念完了。接待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是什么意思？”林悦抬起头盯着管家，“你是说万一青子逃不出来，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溺水昏迷才可以救援？”

管家还是那副表情。“差不多这个意思。主要是保持表演的真实和完整。中途救援等于打断了表演，会影响录制的完整性。”

“录制？”林悦的声音拔高了，“还要录制？”

“私人收藏。”管家说，“富商先生喜欢收集真实的逃脱表演视频。”

林悦把合同往茶几上一推。“这条坚决不能认可。”

管家看着她，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

“你们只要逃脱成功不就好了？”他说，“如果青子小姐成功逃脱了，那这条就相当于不存在。怎么，不敢吗？”

接待室里安静极了。水晶吊灯的光落在茶几上，合同的白纸在灯光下亮得刺眼。林悦的呼吸声很重，她的手攥着沙发扶手，指节发白。

“青子。”她站起来，伸手拉我的手臂，“我们走。”

我没有起来。

我坐在真皮沙发上，米白色针织包臀超短裙的裙摆搭在膝盖上，肉色丝袜包裹的双腿交叠着，脚尖轻轻晃了一下。合同摊在茶几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在灯光下清清楚楚。死亡由表演者自行承担。道具当天揭晓。不得拒绝表演。无法逃脱时不得终止，直到行动完全停止。

每一个条款都在告诉我，这是一场极其危险的表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危险。之前至少还有林悦在旁边计时，有赵铁柱拿着备用钥匙，有急救人员在赶来的路上。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但我看着那些条款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地方在发热。那种熟悉的、让人骨头都发痒的刺激感。无法逃脱时不得终止，直到行动完全停止。意思就是，如果我逃不出来，就要一直等到我完全不动了，他们才会打开水箱。等到我完全不动了。等到我可能已经死了。

那种画面在我脑子里展开：我在一个陌生的别墅里，一个陌生的大型水箱，陌生的道具，陌生的锁。没有林悦的计时器，没有赵铁柱的备用钥匙，没有小陈在幕布后面看着。只有我和水，和锁，和那些条款。

我的手伸向合同。指尖碰到笔的时候，我感觉到林悦的手在我手臂上收紧了。

“好呀。”我笑着说，拿起笔，“这个合同，我签了。”

林悦的手僵住了。

chap31

回来的路上，林悦一直在责备我。

她坐在出租车后座，包放在腿上，两只手攥着包带，指节发白。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橙色的光从她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青子，你到底在想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司机在前面听不见，但那个低比吼出来还重，“那个合同你看清楚了吗？死亡由表演者自行承担。无法逃脱不得终止，直到行动完全停止。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靠在座椅上，米白色针织包臀超短裙的裙摆搭在膝盖上，肉色丝袜包裹的双腿交叠着，脚尖在出租车昏暗的光线里轻轻晃了一下。

“林悦，你想多了。”我偏头看她，笑了一下，“富商难不成真想故意让一个女大学生死在他别墅里吗？那他也要受法律制裁的。一条人命，他担不起的。”

“合同上白纸黑字——”

“社会上的商演合同可能都是这样的。”我打断她，语气放得轻松，“你想啊，人家花钱请你来表演，当然要把风险条款写清楚。万一出了事谁负责？写清楚了反而是正规。那些没写清楚的才可怕呢，出了事互相推。”

林悦转过头看我。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闪了一下。

“你就这么信他？”

“我信合同。”我说，“合同签了，他有义务提供安全的表演环境。道具要提前一天给我确认，这个是你谈下来的。明天我们去看道具，有什么不对我们当场提出来。如果不行就不演了。”

“如果不演了，违约金——”

“那就赔。”我看着她，“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说这句话。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情达理了？”她问。

“我一直很通情达理。”我笑了一下，靠回座椅上，肉色丝袜包裹的双腿在昏暗的车厢里换了个方向，脚尖轻轻点了一下她的膝盖。“只是你总把我想成那种为了表演什么都不要的人。”

她没接话，但攥着包带的手指松了一些。出租车拐了个弯，驶进校园方向的那条路。梧桐树的影子在车窗上晃来晃去。

“明天我陪你去。”她说。

“你当然要陪我去。”我说，“你是我的安全负责人。”

她哼了一声，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弧度。

一周后。

我们被通知来检查确认道具。之前说好道具会在表演前一天让我们确认，也就是说今天我们来确认，明天就要正式表演了。

别墅还是那栋别墅，但这一次管家带我们走的是另一条路。穿过花园的时候我注意到灌木丛后面停着两辆黑色的SUV，车窗全是深色玻璃，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管家在前面走，脚步不紧不慢，白手套在午后的阳光里白得刺眼。

地下室。

管家推开一扇厚重的铁门，里面的空间比我想象中大得多。灯光很亮，从天花板上打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正中间搭了一个圆形舞台，大概半米高，上面铺着黑色的防滑垫。舞台正上方有一组射灯，角度已经调好了，对准舞台中央。

舞台旁边是一张长桌，上面摆着今天要确认的道具。

我先看了手铐和锁。

手铐是标准款式，不锈钢材质，锁芯结构和我们社团用的表演锁几乎没有区别。我拿起来掂了掂，重量适中，锁扣弹簧的手感很熟悉。我把手铐翻了个面，检查了锁孔和卡榫，没有多余的结构。锁也是普通挂锁，铜制的，锁孔大小刚好能塞进发夹。很普通的款式，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没问题。”我放下手铐和锁，对管家点了点头。

然后是水箱。

我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这个水箱和我们社团的水箱完全不一样。社团的水箱是两米边长的正方体，我在里面可以舒展身体，可以倒立，可以做完整的逃脱动作。但这个水箱——我目测了一下，只有一米边长。一米长，一米宽，一米高。一个正方体，但比我平时用的那个小了一半。

我走近了看。玻璃壁很厚，比社团的水箱厚得多，边缘倒角打磨得很光滑。底部是封闭的，顶部是一个盖子，但不是格栅款。盖子是整块金属板，上面只有两个洞。两个洞的位置并排，大小刚好能容纳一只手腕穿过。洞的边缘有橡胶垫圈，大概是用来防止手腕被金属边缘割伤的。

我蹲下来，用手比了比那两个洞的位置。两只手同时伸进去的话，手腕之间的距离大概是肩膀的宽度。如果脚踝被固定在这两个洞上——

我站起来，转身看管家。

“盖子不是格栅款。”我说。

“对。”管家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青子小姐会被手铐反铐双手，头朝下脚朝上进入水箱。双脚会被固定在盖子上这两个孔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水箱内部。一米见方的空间，注满水之后，一个人在里面几乎无法伸展。蜷着，被铐着，头朝下。脚从盖子上的两个洞伸出去，固定在盖子上。双手反铐在背后。整个人的活动空间被压缩到极致。

“我明白了。”我说，把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需要先解开手铐，再解开我的双脚——否则我的脚会正好堵住这两个孔——然后才可以从盖子上这两个孔把手伸出来，撬盖子上的锁。”

管家点头。“你理解得很正确。”

我笑了一下。一米见方的水箱，反铐双手，头朝下脚朝上，脚踝固定在盖子上。空间狭小，动作受限，每一步都必须精确。和平时两米水箱里的从容完全不同。但流程是清楚的。先解手铐，再解脚踝，再撬锁。每一步我都练过。只是空间变小了，时间会拉长。但流程本身没有问题。

“没问题。”我说，“这很简单。”

管家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补了一句。

“到时候观演，老爷会离得很近。甚至可能会把脸贴到玻璃上，和被锁在水箱里的你四目相对。你不要介意。”

我转头看了一眼那个水箱。一米见方，玻璃壁。如果富商把脸贴上去，和水箱里的我之间只隔着一层玻璃。我在里面被铐着、蜷着、头朝下。他在外面站着，脸贴着玻璃，看着我的眼睛。

“我不介意。”我说，“我只管完成我的表演。”

管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林悦站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她走到水箱前面，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两个洞的边缘，又绕着水箱走了一圈，从每个角度检查了玻璃壁和盖子。她站起来的时候眉头皱着。

“怎么了？”我问。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

“你检查过了。锁没问题，手铐没问题，水箱结构没问题。流程也清楚。”我说，“没有不对的地方。”

她看着我。那种目光里有担忧，有不安，但确实找不到具体的反对理由。

“走吧。”我说，拿起包，“明天还要早起。”

我们乘车回家。出租车后座，林悦靠在我肩膀上，没有说话。我偏头看着车窗外的夜色。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城市的灯光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一米见方的水箱。

反铐双手，头朝下脚朝上，脚踝固定在盖子上。

富商的脸贴到玻璃上，和我在水下四目相对。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逃脱流程。先解手铐。手铐在背后，空间狭小，手指的活动范围会被压缩，但解手铐的技巧是肌肉记忆，不需要太多空间。然后解脚踝。脚踝固定在盖子上，双手从背后解开之后要够到脚踝，需要身体蜷起来——在一米的空间里蜷起来，头朝下，被铐着手解开之后还要保持姿势。然后把手从两个洞里伸出去，撬盖子上的锁。

每一步都比我平时做的难。但每一步我都练过。只是空间小了，时间会拉长。

时间。

我在心里估了一下。平时两米水箱，完整逃脱两分十一秒。一米水箱，空间压缩，动作受限，加上头朝下脚朝上的姿势，解手铐的时间会翻倍。加上解脚踝的时间。加上撬锁的时间。大概要三分钟。三分钟，勉强在我极限范围内。但如果出现任何意外——

我想起那些合同条款。无法逃脱时不得终止表演，直到行动完全停止。

行动完全停止。

我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脚趾在鞋子里微微蜷了一下。肉色丝袜裹着脚踝，光滑而温热。

出租车继续往前开，驶进校园方向的那条路。梧桐树的影子在车窗上晃来晃去。林悦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很轻，大概是睡着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腕上干干净净，白皙而纤细。明天这个时候，上面会多出一圈手铐的红痕。

我闭上眼。

chap32

演出当天。

我和林悦一起坐车再次来到这里。我精心化了妆，眼线画得比平时重一点，唇色选了裸色偏粉的，和银白色泳装搭起来不会太跳。米白色针织包臀超短裙裹着身体，裙摆刚好卡在大腿中段，油亮的黑色丝袜从裙摆下面延伸出来，贴着皮肤，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湿润的、流动的光泽。脚上是一双白色高跟鞋，鞋跟敲在别墅门前的石板路上，一声一声，清脆而从容。

林悦走在我旁边，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和黑色长裤，头发扎得很紧，表情像是去参加一场严肃的谈判。她手里拎着一个包，里面装着我的发夹、备用钥匙和一条干毛巾。该带的都带了，但她的脸色从昨天确认道具回来之后就没好过。

管家在门口等我们。还是那个中年男人，黑色西装，白手套，说话客气但没有温度。他把我们引向地下室的方向，穿过花园的时候，我又看到了那两辆黑色SUV，还停在原来的位置，车窗还是深色玻璃。

地下室的门推开。

舞台已经搭好了。圆形舞台，半米高，黑色防滑垫。射灯从上方打下来，把舞台中央照得一片雪亮。舞台旁边站着四个人。管家，和三个男人。

站在中间的那个先开口。他大概四十多岁，身材中等，穿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一种从容的、见过很多世面的笑。他的目光从我进门的那一刻起就落在我身上，从脸滑到胸口，从腰滑到裙摆，最后停在黑色丝袜包裹的双腿上。

“青子小姐。”他伸出手，“我就是甲方。我姓周。”

我礼貌性地笑着，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握手的力度比普通社交稍重一些，多停留了一拍才松开。

“周先生。”我说。

“这两位是我的朋友。”他偏了偏头，示意旁边两个男人。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一个身材敦实的圆脸。两个人冲我点了点头，目光也在我的腿上停留了一瞬。

周先生看着我，从上到下又打量了一遍。那种目光毫不掩饰，但也没有猥琐的意味，更像是在欣赏一件他即将拥有的艺术品。

“我看过你的视频。”他说。

“还好还好。”我笑了一下，白色高跟鞋在地板上轻轻挪了半步，黑色丝袜包裹的小腿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视频里你的腿很美。”他说，目光没有离开我的腿，“穿着丝袜在水下挣扎，很性感。”

“谢谢夸奖。”我说。语气平稳，笑容不变。

他继续盯着我的腿。从大腿到膝盖到小腿到脚踝，一寸一寸地看，像是在测量什么。“这双腿等会在水下挣扎，一定也很好看。”

我笑着说：“我一直很好看。”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目光终于从腿上移开，抬起来对上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笃定的、志在必得的东西。然后他点了点头，退后一步，示意管家带我走。

林悦站在我旁边，脸色铁青。我能感觉到她手臂的肌肉绷紧了，手指攥着包带，指节发白。但她没有说话。合同签了，道具确认了，表演就在今天。她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

管家引我到更衣室。一间小房间，门在舞台侧面，里面有一面镜子和一把椅子。我走进去，关上门。

对着镜子，我把米白色针织包臀裙从身上脱下来。裙子下面，银白色高叉泳装已经提前穿好了。我出门前在家就换好的，只是在外面套了一条连衣裙而已。现在裙子脱掉，银白色泳装完整地露出来，高叉的剪裁从胯骨上方开上去，腰部两侧只有两根细带连接。腿上是从出门前就穿好的油亮黑色丝袜，从脚尖裹到大腿根部，和泳装的高叉开口完美衔接。银白色和黑色在腰胯的位置交界，对比鲜明。

我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泳装的肩带，把头发重新盘紧，发夹别在最里面那一层。镜子里的我看起来和每一次上台前一样——自信、从容、完整。

但林悦刚才在舞台旁边的表情还留在脑子里。那种铁青的脸色，那种绷紧的沉默。她看到了周先生看我的眼神，听到了他说的那些话。这双腿在水下挣扎，一定也很好看。这句话里有一种东西，比单纯的欣赏更让人不舒服。像是他在期待什么。期待我挣扎，期待我差点逃不出来，期待看到那些视频里让他兴奋的画面。

我站在更衣室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黑色油光丝袜裹着双腿，从大腿到脚踝，在更衣室的白炽灯下泛着湿润的、流动的光泽。脚趾在丝袜里面微微蜷了一下。

然后我推开门，走出去。

管家带我回到表演大厅。舞台中央的水箱已经注满了水，一米见方的玻璃容器，在射灯下亮得刺眼。盖子是整块金属板，两个洞，橡胶垫圈。锁挂在盖子的扣环上，铜制的，锁孔在灯光下黑黢黢的。

周先生站在舞台旁边，离水箱很近。他那两个朋友站在更远一些的位置，一个手里拿着手机，一个面前架着一台小型的摄像机。镜头对着舞台。

林悦站在舞台侧面的角落里。她的包放在脚边，手里攥着发夹和备用钥匙。她的目光一直跟着我，从更衣室门口到舞台边缘到水箱旁边。那双眼睛里全是担忧，但她没有说话。

管家走到舞台前面，抬起手。

“表演正式开始。”

射灯打在水箱上，玻璃壁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一米见方的空间注满了水，水面平静，倒映着头顶的灯光。我站在水箱旁边，银白色高叉泳装裹着身体，黑色油光丝袜从泳装下方延伸出来，白色高跟鞋已经换成了赤脚。脚趾踩在舞台的黑色防滑垫上，黑色丝袜包裹的脚掌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周先生站在我旁边，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能看到他衬衫领口敞开的皮肤。他的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腿，又从我的腿移到那个一米见方的水箱。嘴角带着那种笑。

我深吸了一口气。

一米见方的水箱。反铐双手，头朝下脚朝上，脚踝固定在盖子上。先解手铐，再解脚踝，再从两个洞里把手伸出去撬锁。三分钟，勉强在极限内。但如果出现任何意外——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双腿。黑色油光丝袜裹着双腿，在灯光下亮得刺眼。

周先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青子小姐，可以开始了吗？”

我抬起头，笑了一下。

“可以。”

然后我走向那个一米见方的水箱。

chap33

我站在台上，银白色高叉泳装裹着身体，黑色油光丝袜从泳装下方延伸出来，赤脚踩在黑色防滑垫上。双手背在身后，手腕并拢，等着周先生走上来把手铐扣上去。

但他没有动。

他站在舞台旁边，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歪着头看我。嘴角带着那种笑，不紧不慢的。

“青子小姐，”他说，“你应该先介绍表演的内容和真实性等等。就像你平时表演那样。”

我看着他，微笑没变，但心里翻了一下。平时表演是我自己设计的流程，自己决定怎么介绍、怎么说。这个表演从头到尾都是他们安排的，道具是他们的，水箱是他们的，逃脱流程是他们的，现在连介绍词都要按他的意思来。

“好呀。”我说，语气轻松。

他走近一步，目光落在我的腿上，从大腿滑到膝盖再滑到脚踝。“然后我喜欢听你说那句——如果你逃不出来，就会溺死。”

我笑了一下。那句是我平时表演的固定台词，说了三年了。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他在点一首他最喜欢的歌。

“好吧。”我说，转过身面对那台小摄像机。镜头上的小红灯已经亮了，圆脸男人站在摄像机后面，眼睛凑在取景器上。戴眼镜的瘦高个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在拍。

我挺直了背，双手背在身后，黑色油光丝袜包裹的双腿在舞台射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台下没有几百个观众，只有四个人。没有掌声，没有欢呼，没有那种被几百双眼睛注视着的灼热感。但我知道镜头在拍，知道这些画面会被录下来，被收藏，被反复观看。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今天表演的是水箱逃脱魔术。”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回荡，比平时在报告厅里少了一些回声，多了一些冷硬。“大家可以看到，这个玻璃水箱，一米见方。已经注满了水，水平面与水箱顶部平齐。”

我侧身指了指身后的水箱。射灯打在玻璃壁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水在里面微微晃动。

“等一下，我的双手会被反铐在身后。然后我会被头朝下脚朝上放入水箱。双脚会固定在盖子上的两个孔里。水箱盖子会被盖上，然后从外面锁上。”

我停了停。周先生站在侧面，双手还插在口袋里，目光在我的腿和我的脸之间来回移动。

“水箱盖子上只有两个洞，正好容纳我的双脚。也就是说，水中的我，不可能通过任何缝隙呼吸到半点水面以上的空气。”

我看着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在台上的一模一样，自信、从容、带着一丝挑衅。

“我必须在憋一口气的时间之内，在水下解开反铐的双手，再解开双脚的固定，然后从盖子上的两个洞把手伸出去，撬开盖子上的锁。否则的话——”

我看着镜头，也看着镜头后面的周先生。

“——我就会当着现场所有人的面，被活活溺死在水箱里。”

说完了。

周先生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轻轻拍了两下。很轻的掌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听起来很干。“很好。”他说，“就是这句。说得很好。”

他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拿出一副手铐。不锈钢的，在射灯下闪着冷光。他掂了掂，锁扣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拘束环节，正式开始。”他说。

他走到我身后。我感觉到他的手碰到我的手腕，把我的手从背后拉起来。他的手指在我的手腕上停留了一拍，隔着银白色泳装的袖口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手铐扣上去。“咔嗒”一声，锁死。

双手被反铐在身后。手腕被不锈钢的冷硬触感箍住，活动空间被压缩到几乎为零。我动了动手指，指尖只能勉强碰到手铐的链节。

周先生退后一步，绕到我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我被反铐的双手，又抬头看我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准备好了吗？”他问。

我看着他。银白色泳装贴着身体，黑色油光丝袜裹着双腿，赤脚站在黑色防滑垫上。双手反铐在身后。一米见方的水箱在身后注满了水，盖子上的两个洞黑洞洞地对着天花板。

“准备好了。”我说。

他点了点头，退到舞台旁边。管家走上前来，站在水箱旁边，手里拿着盖子的锁和钥匙。赵铁柱不在。林悦在侧面的角落里，手里攥着发夹和备用钥匙，但按照流程，她不能上台。台上只有我和管家。

我看着那个一米见方的水箱。水面平静，倒映着射灯的白光。

chap34

我反铐着双手，走到水箱旁边。银白色高叉泳装贴着身体，黑色油光丝袜裹着双腿，赤脚踩在黑色防滑垫上。管家走上前来，弯腰，一只手穿过我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我的后背，把我抱起来。他的动作很稳，比赵铁柱轻一些，但也足够把我整个人托在半空中。

我面朝上，看着天花板的射灯。灯光很亮，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周先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青子小姐。”

管家停下来。我偏过头看他。

周先生站在舞台边缘，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我被管家抱在怀里的样子。他的目光从我的脸滑到胸口，从胸口滑到腰，从腰滑到从泳装下方延伸出来的黑色油光丝袜包裹的双腿。

“等会你入水，”他说，语气很平，“不可以马上开始解锁。要至少等三十秒。”

我看着他。

“我看过你的视频。”他继续说，“你入水之后都会先在水下摆各种姿势，才开始解锁。那个画面很好看。今天也要这样。三十秒。”

林悦从侧面站起来。“哪有三十秒？”她的声音拔高了，“平时这个环节顶多十秒！青子入水之后最多十秒就开始解锁了，三十秒——”

周先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轻，但很冷。林悦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嘴巴还张着，但没有声音出来。她站了两秒，然后慢慢坐回去。手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我笑了一下。“我知道了。”我说。

管家把我翻过来。头朝下，脚朝上。我的视野颠倒了，舞台的地面变成了天花板，射灯变成了从下面往上照的光。血开始往头上涌，太阳穴突突地跳。我看到那个一米见方的水箱就在面前，水面平静，倒映着我的脸——倒着的脸。

管家把我放入水中。

水从我的头开始漫上来。先是额头，然后是眼睛，然后是鼻子、嘴巴、下巴。我闭上眼，水灌满耳朵，外界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整个人沉入水中，头朝下，脚朝上。

然后我的脚踝被拉过去，固定在盖子上的两个洞里。金属的橡胶垫圈贴着丝袜的织纹，冰凉的触感从脚踝传上来。锁扣扣死，“咔嗒”一声，透过水传进耳朵。我的双脚被固定在盖子上，脚趾朝上，从盖子的两个洞里伸出去。

然后盖子盖上。“哐”的一声闷响。锁从外面扣死。

我被锁在水箱里了。

一米见方的空间。头朝下，脚朝上。反铐双手。脚踝固定在盖子上。整个人蜷在水箱底部，膝盖顶着玻璃壁，肩膀抵着玻璃壁，身体被压缩得几乎无法动弹。

我开始默数。

三十秒。

平时表演，我入水之后会用十秒左右做几个水下舞蹈动作。优雅的、舒展的、好看的动作。但在这个一米见方的水箱里，我连伸展都做不到。空间太小了，膝盖弯着就顶到玻璃，手肘稍微张开就撞到壁。我什么都做不了，只是静静地躺在水底，头朝下，脚朝上，像一件被塞进玻璃盒子的展品。

我盯着水面。水面在我视野的上方，隔着玻璃和水的折射，看起来扭曲而遥远。射灯的光从水面透下来，在水里切成一道一道的光柱。

十秒。二十秒。二十五秒。

三十秒到了。

我开始尝试撬开手铐。双手反铐在身后，手指摸索着手铐的锁孔。这个手铐的结构我很熟悉，和社团的表演锁几乎一样。手指找到锁孔的位置，发夹——等等，发夹在头发上。我还没有取下来。我的手被铐在背后，要先用手够到头发上的发夹。

我调整姿势，手指往上够。空间太小了，肩膀被玻璃壁卡着，手臂的活动范围非常有限。手指勉强够到发髻的边缘，摸到发夹的尾端，一点一点往外抽。

然后我看到周先生靠上来了。

他的脸贴着玻璃壁，就在我面前。隔着水和玻璃，他的脸在我视野里放大。他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嘴角带着那种笑。鼻尖贴着玻璃，哈气在玻璃表面凝了一小片白雾。他的目光从我的眼睛往下移，移到我的身体，移到被反铐的双手，移到从泳装下方延伸出来的黑色油光丝袜包裹的双腿。

我对他挤出一个笑容。

然后继续把注意力放在解锁上。发夹抽出来了，手指捏着发夹，对准手铐的锁孔。角度偏了一点。调整。再来。

突然——

我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全身猛地一抽。

一口气差点没憋住。口中的空气瞬间从嘴角跑出去大半，一串气泡从嘴里涌出来，大团大团地往上冒。我马上咬紧牙关，用舌头堵住嘴唇，把剩下的空气死死锁在肺里。

发生了什么？

我的丝袜脚。

我的脚从盖子上的两个洞里伸出去，暴露在水箱外面。脚踝被锁着，脚趾朝上，黑色油光丝袜包裹着双脚，在舞台射灯下泛着光。而周先生——他站在水箱旁边，手伸到了盖子上方，手指在挠我的脚心。

隔着丝袜。

他的指尖在我的脚心上轻轻刮过，一下，又一下。黑色丝袜的织纹很细，但挡不住那种触感。脚心是全身最敏感的地方之一，被这样挠着，神经像是被直接拨动了一样。我的两只脚同时用力摆动，想要躲开。但脚踝被锁在孔里，橡胶垫圈箍着脚踝，根本无处可躲。脚趾蜷缩，脚背绷直，丝袜在脚上被撑紧又松开，但脚心还是暴露在外面，他的手指还在那里。

我听到林悦的怒吼。

“你干什么？！”

她的声音从侧面炸出来，尖锐而愤怒，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撞来撞去。“她正在表演过程中啊！你怎么可以去干扰她！这是表演！不是给你玩的！”

周先生的手停了。他直起身，转过头看了林悦一眼。那个眼神还是那样，很轻，很冷。

“我只是试试。”他说，语气很平。

林悦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的脸涨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但她没有再说话。合同签了。表演在进行。她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

周先生退后一步，不再靠在水箱旁边。他的两个朋友站在远处，一个举着手机，一个扶着摄像机。圆脸男人的眼睛凑在取景器上，表情很认真，像是在拍什么珍贵的画面。

水箱里，我还在头朝下脚朝上地蜷着。双脚不再被挠了，脚趾在丝袜里慢慢松开，脚背放松下来。但那种被触碰的感觉还留在脚心上，痒的、刺的、让人全身发紧的触感。

更严重的是——我的空气。

刚才那一下，一口气跑出去了大半。我默数过时间，从入水到现在还不到一分钟。按照正常速度，我现在应该刚开始解手铐。但肺里的空气已经只剩下不到一半了。那种胸腔被压空的感觉，像是有人用手攥住了我的肺，从里面往外挤。

正常表演，我能在水下待两分半到三分钟。但那是从满肺空气开始的。现在空气跑了一半，我的极限时间直接砍半。一分半。最多一分半，我就必须出去。

而我才刚刚把发夹抽出来，手铐还没解开。脚踝还锁着。盖子上的锁还没撬。流程才走了第一步。

一种不安的情绪在心里蔓延开来。从胃底升起来，沿着脊椎往上爬，爬到后脑勺，在那里盘成一团。我之前经历过很多次危险。第三次事故的时候，钥匙掉在外面，那种绝望。练习室里独自被困，那种恐惧。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表演才刚刚开始，我的空气就少了一半。后面还有手铐，脚踝，盖子锁。每一步都需要时间。

而外面那个男人，随时可能再走上来。

我看着水面上方那个倒过来的世界。射灯的光柱从水面透下来，在浑浊的水中切成一道道模糊的白线。林悦站在侧面，手攥着包带，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管家站在水箱旁边，面无表情。周先生退到了舞台边缘，双手插回口袋，嘴角还带着那种笑。

我闭上眼，把注意力拉回手铐上。

发夹在手指间转动，对准锁孔。不能慌。慌了，手会抖，锁会更难开。

但那一半的空气在胸腔里越来越沉。

chap35

手铐开了。

发夹在锁孔里顶住卡榫的那一瞬，我感觉到金属弹开的震动从指尖传上来。双手从手铐里抽出来，手腕上两道红痕火辣辣地疼。但没时间管这个。我把发夹重新咬在嘴里，双手往下伸，去够脚踝上的锁扣。

身体在水箱里蜷着，头朝下，脚朝上，空间小得转不开。右手从背后绕到前面，再往下探，手指勉强够到左脚踝上的锁扣。橡胶垫圈箍着脚踝，丝袜在锁扣下面被压出一圈深深的勒痕。发夹对准锁孔。

二十秒。第一把锁开了。

左脚从孔洞里抽出来。然后右脚踝。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力度，同样的发夹在锁孔里转动。二十秒。第二把锁开了。

双脚自由了。

我把脚从盖子上的两个洞里收回来，整个人缩在水箱底部。膝盖顶着玻璃壁，肩膀抵着另一侧玻璃壁。一米见方的空间把我折叠成一团，银白色泳装贴着身体的曲线在浑浊的水中泛着微光。

两分钟。

从入水到现在，大概两分钟。

平时两米水箱，两分钟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正常表演入水之后，我甚至能在水下待两分半以上。但今天不一样。刚入水时被挠脚心那一下，一口气跑出去了大半。肺里的空气从满格掉到一半。一半的空气撑两分钟，就是极限。

而现在，两分钟到了。

横膈膜开始抽搐了。一下一下往上顶，从腹部推到胸腔，从胸腔推到喉咙。喉咙锁着，不让空气出去，也不让水进来。但喉咙在抖，整个气道都在痉挛。

我抬起头，看着盖子上那两个洞。水面以上就在洞的上方。空气就在那里，凉的，干的，只要把脸凑过去就能呼吸到。但我的脸不能凑过去。洞太小了，只能容纳手腕穿过。我的脸过不去。

最后一步。把手伸出去，撬开盖子上的锁。

我把右手举起来，从洞洞里伸出去。手腕穿过橡胶垫圈，伸到水面以上。空气拂过湿漉漉的手指，凉丝丝的。手腕到手肘伸出去了，但手指够到锁的位置了吗？锁在盖子边缘的扣环上，离洞有半尺远。我需要把手臂伸出去，在外面弯过来，摸到锁，再用发夹撬开。

我用力把手臂往上送，肩膀卡在水箱壁上，骨头像是要脱臼一样。手臂出去了更多，手肘弯不过去。角度不对。我调整姿势，整个人在水下扭动，试图找一个能让手臂在外面弯折的角度。

但力气不够了。

刚才解手铐、解脚踝锁，已经用掉了太多的体力。手臂在水下的阻力中每动一下都比平时费力两倍。而现在，肺里的空气正在耗尽，横膈膜在疯狂抽搐，脑袋开始发昏。眼前的画面变得模糊，射灯的光在水面上散成一片白茫茫的晕。

我呛了一口水。

从鼻腔灌进去，火烧火燎的疼。然后又是一口，从嘴里灌进去。我想忍住，但身体不归我管了。胸腔在剧烈地收缩，腹部在痉挛，整个身体在水里不受控制地抽搐。双腿蜷在胸口，脚趾隔着丝袜蜷缩又松开，手指在外面无助地抓了两下空气，什么都没抓到。

我开始拍打玻璃壁。

“砰、砰、砰。”

拳头砸在玻璃上，水波从撞击点向外扩散。我透过玻璃看着外面。脸贴着玻璃看，眼睛睁得很大。这一次不是演的。我的眼睛里全是恐惧，真真切切的恐惧。

周先生站在舞台边缘，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看着水箱里的我，目光从我的脸滑到我的腿，从我的腿滑到我在水下挣扎的身体。嘴角还带着那种笑。

“周先生！”林悦从侧面冲出来，跑到水箱旁边。她的脸贴在另一侧的玻璃上，手拍着玻璃壁。“青子！青子你坚持住！你听到没有！”

她转过头看周先生。“她不行了！你看不出来吗？她真的不行了！合同上写的是无法逃脱不得终止，但现在她已经尝试过了！她逃不出来！”

周先生看着她，表情很平。“合同上写的是，表演者行动完全停止方可采取后续行动。她还在动。”

林悦的脸一下子白了。“你——”

“她还在动。”周先生重复了一遍，指了指水箱里的我。

我在水下确实还在动。双手从洞里缩回来，整个人蜷在水箱底部，身体一阵一阵地抽搐。双腿蜷着，脚趾隔着丝袜蜷缩又松开。嘴里不断涌出气泡，一串一串往上冒，越来越稀，越来越少。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在慢慢放大。

“你不能这样！”林悦的声音破了，“她会死的！她真的会死的！”

周先生没有看她。他看着水箱里的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专注，像是在看一场他等了很久的表演。

“再等一下。”他说。

我在水下，还能听见他们的声音。透过水传进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林悦的声音，周先生的声音，还有管家站在旁边的声音。

拍打玻璃。求救。

但林悦说的对。合同上写的是，表演者行动完全停止方可采取后续行动。他们不会救我。拍打玻璃只会浪费更多的氧气。我痛苦地把虚弱的双手从盖子上的两个洞里再次伸出去。手臂穿过橡胶垫圈，在水面以上颤抖着。手指在外面胡乱抓了几下，想够到锁，但距离太远，角度不对，手指已经没有力气。

光是这个动作，就已经耗尽了我全部的力气。

手臂从洞里滑回来，垂在水下。我无力再撬锁了。整个人蜷在水箱底部，身体止不住地抽搐。从头到脚，从内到外，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嘴里涌出最后几个气泡，一个一个往上冒，经过水面，从盖子边缘挤出去，在空气中轻轻炸开。

眼睛还睁着。还能看见玻璃外面的画面。周先生的脸贴着玻璃壁，和我在水下四目相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很亮，很热。他等了很多年的那种画面，此刻就在他面前。

林悦在另一侧，手拍着玻璃，嘴巴在喊什么，听不清了。她的脸上全是泪。

管家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手表。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从边缘往中心消退，像是水面上的涟漪反向收拢。四肢的抽搐慢下来了，一下比一下轻，一下比一下远。最后整个身体完全静止。

安静了。

水下安静了。

chap36

不知道过了多久。

意识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浮上来。先是后背的触感——硬的地面，凉的，舞台上黑色防滑垫的质感。然后是空气——干燥的、带着地下室特有的潮湿闷味。然后是声音——很近的地方有人在哭，抽泣声压在喉咙里，一颤一颤的。

我睁开眼睛。

灯光刺得我眯了一下。射灯从正上方打下来，白色的光让我瞳孔缩了一瞬。然后我看清了头顶的天花板，看清了站在周围的人的影子。

林悦跪在我旁边，脸贴在我的肩窝里。她的肩膀在抖，手攥着我的手臂，攥得很紧。她的头发蹭在我的脸上，湿的，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水。我感觉到她的眼泪滴在我银白色泳装的肩带上，温热的，然后变凉。

我的身体还是湿的。银白色高叉泳装贴着皮肤，黑色油光丝袜灌满了水，从大腿到脚尖泛着湿漉漉的光。头发糊在脸上和脖子上，水珠沿着发尾往下滴。胸口闷得发疼，嗓子像是被砂纸从里面磨过一遍，鼻腔里火烧火燎的，咽口水都疼。

管家站在旁边。

他的上半身西装湿透了。黑色的西装面料贴在身上，滴着水，白色的衬衫变得透明，贴在胸口。领带歪了，但他站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表情和之前一模一样——面无表情，不多说一个字。他做过心肺复苏。我胸口那种闷痛，那种被按压过、被冲击过之后的钝痛，告诉我他做了很久。也许比上次急救人员做的三十分钟还要久。

然后我听到了掌声。

“啪、啪、啪。”

很慢，很轻，很从容。从舞台侧面传过来。我偏过头，顺着声音看过去。周先生站在那里，双手轻轻拍着，脸上带着那种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满意的笑。

“录制结束。”他说，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很好很好。这场表演我很满意。”

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放回去，抬起头看着我。目光从我的脸滑到我的腿，从我的腿滑到从泳装下方延伸出来的黑色油光丝袜，从丝袜滑到我的脚——脚趾还在滴水，丝袜裹着脚踝，上面一圈手铐和锁扣勒过的红痕。

“我会准时付款。”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悦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睫毛膏糊成一片，脸上全是泪痕。她瞪着周先生，嘴唇在发抖。她想说什么，嘴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出来。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又张开嘴，还是说不出话。她整个人都在抖，从肩膀到手指到嘴唇。最后她只是狠狠地、死死地瞪着他，把所有的话都压在那双红肿的眼睛里。

我慢慢坐起来。

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在疼。手腕上的红痕、脚踝上的勒痕、胸口被按压过之后的钝痛、横膈膜残留的痉挛感。我撑着地面坐直，银白色泳装贴着身体，黑色油光丝袜裹着双腿蜷在地板上。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脸侧和肩头。

我看着周先生。

他站在舞台边缘，双手插回口袋里。射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亮一半暗的阴影。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我看着他。

我看他的眼睛。看他的笑。看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的从容样子。看他刚才拍手时的那种满意。

我的脑子里在翻涌。

他干扰我。他在我解手铐的时候挠我的脚心。他知道那个动作会让我漏气。他知道我的空气会少一半。他知道我的时间会砍半。他知道我最后会逃不出来。他知道我会昏迷。他知道管家会心肺复苏。他知道我能被救回来。或者说——他不在乎万一救不回来。

他想看的就是那个画面。我逃不出来。我在水下挣扎。我拍打玻璃求救。我在他面前慢慢失去意识。我的丝袜腿在水下抽搐、蜷缩、最后静止。这些都被他的摄像机拍下来了。全程录制。私人收藏。他等了很多年的那种画面。

而那句“我会准时付款”。说得那么轻，那么随便。好像我差点死在那个水箱里，只不过是他花钱买的一件商品。一件他收到了，验收合格了，然后付款的商品。

我的命，在他的眼里，不值一提。

我看着他。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恐惧——那种刚才在水下、在失去意识之前、在最后一个气泡从嘴角溢出去的时候感受到的、彻骨的恐惧。它现在还留在我的骨头里，从脊柱一直冷到指尖。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微微地、不受控制地抖着。黑色丝袜裹着的脚趾也在蜷缩，脚踝上的红痕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我抬起眼，重新看着周先生。

他还在笑。

我张开嘴。嗓子疼得厉害，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是我自己的。

“你故意的。”我说。

三个字。沙哑的，破碎的，从被水泡过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周先生看着我，歪了歪头。那个笑容没有变。

“什么故意的？”他问。语气很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我看着他，没有再说。因为我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合同签了。表演完了。钱他会付。录像他会收藏。而我——我活下来了。但在他眼里，那只是一个附加结果。不是他的目的。

林悦终于发出了声音。她转过头看着周先生，嘴唇终于挤出了句子。

“你会遭报应的。”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周先生看了她一眼。然后他笑了一下，转身往舞台后面走。

“管家。”他头也不回地说，“送客。”

管家走上前来。他的西装还滴着水，但他弯腰的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恭敬而从容。他伸手来扶我，我躲了一下。林悦站起来，弯腰把我从地上扶起来。我靠在她的肩膀上，腿还在发软，黑色丝袜裹着的脚踩在地板上，脚趾蜷缩着寻找支点。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水箱。

一米见方。注满了水。水面平静。盖子上的两个洞黑洞洞地对着天花板。玻璃壁上还留着我拍打过的痕迹，模糊的水渍，从里面往外印出来。

我转过头，靠着林悦往门口走。每一步都疼。脚踝、手腕、胸口、嗓子。但我走着。没有回头。

走廊里很暗。林悦的肩膀很窄，但她撑着我的力气很稳。我们一步一步往出口走。身后传来周先生的声音，从舞台那边传过来，很远，很轻。

“下次有新的表演，欢迎再来。”

林悦的手在我手臂上收紧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走。脚趾在丝袜里蜷着，一步一步踩在冰冷的地砖上。

chap37

我缓了缓，撑着地面坐直了一些。银白色泳装贴着身体，黑色油光丝袜裹着双腿蜷在地板上，浑身还在滴水。嗓子疼得厉害，但我还是抬起头，看着周先生。

“你从一开始就是冲着看我逃脱失败来的。”我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看逃脱表演，而是看逃脱失败。”

周先生站在舞台边缘，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我。他的表情很放松，甚至带着一点无聊，像是一个人在听别人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你这么出名，”他说，语气漫不经心，“不就是因为某次学校演出失败过吗？”

我看着他。

“你很擅长失败。”他补了一句。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和刚才在水下 [X] 的感觉不一样，但同样让人喘不上气。

“什么叫……我擅长失败？”我的声音在发抖，嗓子疼得厉害，但比起嗓子的疼，胸口那个地方更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从里面往外撕。“谁会喜欢失败？更何况，这个表演失败的后果……我……”

我说不下去了。失败。第三次事故，我在水下昏迷，三十分钟人工呼吸，醒来之后趴在地上咳水。练习室里独自被困，拍打格栅，赵铁柱冲进来救我。每一次失败，我都差一点死掉。我活下来了，所以别人觉得那是“表演”。但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恐惧，是绝望，是最后一个气泡从嘴角溢出去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可是别人就是喜欢看。”周先生冷冷地说，“你管得着吗？”

我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

他低头看着我。射灯的光从上方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亮一半暗的阴影。他的嘴角弯着，但那不是笑，至少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很淡的、近乎无聊的弧度，像是已经看完了想看的节目，准备关掉电视。

“归根结底，”他说，“不还是你实力不足吗？逃不出来，就是你技术问题。”

我坐在舞台上，银白色泳装贴着身体，黑色油光丝袜裹着双腿，浑身湿透。头发糊在脸侧和脖子上，水珠沿着发尾滴在地板上。我抬头看着他，嘴唇在发抖。

实力不足。技术问题。

三年。每天练习。手腕脱臼过两次，手指骨折过一次。水下憋气练到晕厥过三次。在水箱里泡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把身体逼到极限。我在两米水箱里能在两分十一秒完成完整逃脱。我在一米水箱里能在空气减半的情况下解开手铐和脚踝锁。我叫青子，我是魔术社团的台柱，我在校园里是万人瞩目的学姐。

即便我表演出了意外，我仍然是那个技术独一无二的学姐。

但在他的嘴里，这一切都被一句话抹掉了。逃不出来，就是你技术问题。好像我所有的练习、所有的伤病、所有的恐惧，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好像我差一点死在那个水箱里，是我活该。

我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热的，刺的，模糊了视线。我用力眨了一下眼，不想让它掉下来。我不想在这个人面前哭。不。我摇着头，从地上站起来。林悦立刻扶住我的手臂，她的手很稳，力气很大，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都撑起来。我的腿还在发软，黑色丝袜裹着的脚踩在地板上，脚趾蜷缩着寻找支点。但我站着。靠着自己和林悦的支撑站着。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那张脸在我模糊的视野里变得扭曲而模糊。

然后我明白了。

再和他对话已经没有意义了。这个人不会理解。他不会理解什么叫练习到半夜手抽筋还在继续，什么叫在水下解不开绳子的恐惧，什么叫从昏迷中醒来看见林悦哭着喊我名字时的那种心情。他不理解，也不想理解。他只关心他的录像，他的收藏，他的节目。

我转过身。

“走吧。”我对林悦说。声音很轻，很哑。

她点头，扶着我往门口走。每一步都疼。脚踝的红痕、手腕的勒痕、胸口的钝痛。但我走着。

管家从后面跟上来。他的西装还是湿的，贴在身上。他手里拿着我的米白色连衣裙，之前在更衣室脱下来的那条，叠得很整齐。

“青子小姐。”他把裙子递过来。

我接过裙子，没有停下来。林悦扶着我继续往门口走，我一边走一边把裙子往身上套。湿透的银白色泳装外面直接套上连衣裙，米白色的面料立刻被水浸透，贴在身上，印出里面泳装的轮廓。黑色油光丝袜裹着的双腿从裙摆下面延伸出来，湿漉漉的，在地板上踩出一串水印。头发还在滴水，滴在米白色连衣裙的肩头，滴在领口，滴在胸前。

裙子的拉链没拉。我不在乎。我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林悦架着我，一步一步往前走。我的脚趾在丝袜里蜷着，脚踝上的红痕被丝袜裹着，湿漉漉的丝袜磨在伤口上，一阵一阵地疼。

身后传来周先生的声音。从舞台那边飘过来，很远，很轻。

“下次有新的表演，欢迎再来。”

林悦的手在我手臂上猛地收紧。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发抖，那种极力克制着不回头、不说话的颤抖。但她没有停。她扶着我继续往前走。

我没有回头。

走廊尽头是楼梯。我们一级一级往上走。米白色连衣裙被水浸透，贴在身上，沉甸甸的。黑色丝袜裹着的腿每抬一步都像是绑着沙袋。胸口闷得发疼，嗓子像是被火烧过。但我走着。

走到一楼，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傍晚的风从花园里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在我湿透的连衣裙上，吹在我湿透的丝袜上。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草和泥土的味道，有傍晚的凉意，没有地下室的那种潮湿闷味。

林悦扶着我走到门口。出租车停在路边，车灯亮着。她拉开后座的门，把我塞进去。然后她从另一边上车，坐在我旁边，关上门。

司机回头看了一眼。“两位去哪儿？”

“学校。”林悦说。

车启动了。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去。我靠在座椅上，米白色连衣裙湿透了贴在身上，黑色丝袜裹着的双腿蜷在座椅上，脚趾还在滴水。头发糊在脸侧，我没有拨开。

林悦没有说话。她把我的手拉过去，握在她的手心里。她的手很暖，很干。

我看着车窗外的夜色。路灯的光从窗户上滑过去，一道一道。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你擅长失败。

我闭上眼。

不。我不擅长失败。我只是每次都活下来了。

chap38

第二天，活动室。

我到得比平时早。穿了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和深色百褶裙，腿上是薄款肤色丝袜，脚踩一双平底鞋。头发松松地扎了个马尾，没有化妆。坐在长桌最靠边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打开过的矿泉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我把手放在那片光里，手指安静地摊着。手腕上的红痕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一圈一圈的，是手铐和锁扣勒过的痕迹。脚踝上也一样，丝袜裹着，但隐约能透出下面那两道更深的红。

人陆续到了。

社长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那里，脚步顿了一下。他大概已经听林悦说了昨天的事。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沉默地翻着。

赵铁柱进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我的手腕，然后闷声坐到角落里去了。周明靠着墙站着，手里转着笔，比平时慢了很多。两个大二女生坐在对面，小声说着什么，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

周怡来了。她走到我旁边，把一盒巧克力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学姐。”她轻声说，“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些。”

我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弯了弯就收回来了。

沈遥最后进来。他还穿着常服，白色T恤和牛仔裤，马尾扎得很整齐。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手腕上停了一拍，然后走到长桌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浅褐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我。

林悦坐在我旁边。从进门到现在，她没说过一句话。只是把手搭在我的椅背上，手指偶尔碰碰我的肩膀。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

社长清了清嗓子。“青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昨天的事，林悦跟我说了。”

我点头。

“那个富商……说了很难听的话。”

我又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社长停了一拍，像是在组织语言。“你别往心里去。那种人——”

“我往心里去了。”我打断他。声音很轻，很平。我抬起头看着社长，也看着在座的所有人。“他说我擅长失败。说我逃不出来是我技术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

“我练了三年。”我说，嗓子还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手腕脱臼过两次。手指骨折过一次。水下憋气练到晕厥过三次。两米水箱，两分十一秒。一米水箱，空气减半的情况下我解开了手铐和脚踝锁。我不擅长失败。”

我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颤了一下。我停下来，吸了一口气。

林悦的手在我肩膀上收紧了。

“我被人否定了。”我说，低头看着桌面上的那盒巧克力，包装纸在阳光下泛着彩色的光。“这是我第一次接社会上的商演，才刚刚起步。我以为外面的世界和学校里不一样。我以为会有更多人看我表演，更多人认可我的技术。结果第一天就遇到这种事情。”

我的眼眶又开始发烫了。我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股热意压回去。

“他说‘下次有新的表演，欢迎再来’。说得那么轻，那么随便。好像我差点死在那里的这件事，只是他花钱买的一个节目。”我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我现在有点怕了。”

说出最后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怕。我青子，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说过这个字。在舞台上没说过，在水下没说过，在校长办公室没说过，在被救出来趴在地上咳水的时候也没说过。但现在我说了。在活动室里，对着所有社员，我说了。

社长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青子，你不是非得接那种商演。社团可以继续做学校的演出，等毕业了你也可以做专业的魔术师，去正规的剧院，有正规的合约——”

“我知道。”我说。

“那种人只是个别。社会上大部分人不会那样。”

“我知道。”

“那你怕什么？”

我看着社长。他坐在午后的阳光里，表情很认真。他是个好人，一直是个好人。但他不会懂的。他从来没有在水下倒立着，脚卡在格栅上，钥匙弹到外面去，最后一个气泡从嘴角溢出去。他也没有站在一个陌生人的地下室里，听着那个人说“你擅长失败”。

“我怕的是，”我说，“我可能真的会死在舞台上。”

会议室里安静得更彻底了。连日光灯的嗡嗡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悦的手从我肩膀上滑下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掌心很暖。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然后又抬起头，看着林悦。

“我理解你了。”我说。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但忍住了。

“我以前每次出事，你都在旁边骂我。我以为你只是担心我出事会连累社团。我以为你只是站在安全负责人的位置上说那些话。”我的声音很轻，“我现在知道了。你不是在尽职责。你是真的怕。”

林悦没有接话。但她握着我的手收紧了。

“你每次在水箱旁边站着的时候，手里攥着计时器，眼睛盯着我。你怕的是我出不来。你怕的是你眼睁睁看着我出不来，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林悦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低下头，把脸转开。但我看见她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赵铁柱在角落里闷声开口了。“学姐，下次那种人的演出，别去了。给多少钱都不去。要去，我也跟着。至少在旁边能帮上忙。”

周明把笔放下来。“我也可以去。虽然不会急救，但多个人多双眼睛。”

两个大二女生也说“我们也去”。周怡把巧克力又往我面前推了推，说“学姐你先吃点东西”。沈遥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但他看着我，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慢慢成形。像是在学，又像是在决定什么。

我靠在椅背上，浅灰色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肤色丝袜包裹的双腿在桌下交叠着。阳光照在我的膝盖上，暖融融的。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痕。它们会消退的。过几天就看不见了。但那种感觉不会消退。那个地下室、那个水箱、那个挠我脚心的手指、那句“你擅长失败”，会留很久。

“林悦。”我说。

“嗯。”

“下次商演，你帮我挑合同。每一条都帮我看。”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哪次没帮你看了？”

“以后都帮我看。”

“好。”

我点了点头，把巧克力拆开，掰了一块放进嘴里。甜的。化在舌尖上，慢慢咽下去。

活动室里安静着。日光灯嗡嗡响，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动。所有人都在，所有人都坐着。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走。

我又掰了一块巧克力，递给林悦。她接过去，放进嘴里。我们两个坐在长桌旁边，嚼着巧克力，看着窗外的阳光。

我还是会怕的。以后每一次上台、每一次入水、每一次被锁在水箱里，我都会记得昨天那种感觉。那种被否定、被玩弄、被当作一件商品的滋味。它不会消失。

但至少，我不用一个人怕。

chap39

第二天下午，刚下课。

我从教学楼走出来，阶梯教室的空调还留在衣服上，到了外面才发现风是凉的。米白色超短包臀裙的裙摆被吹得贴在腿上，薄薄的肉色丝袜挡不住什么风，从大腿到脚踝凉飕飕的。我缩了一下肩膀，把课本抱在胸前。

正好碰到林悦从隔壁楼出来。她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裤和一件薄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暖和多了。

“哟，林悦。”我笑着对她打招呼，“去哪呢？”

语气轻快。往常那个活泼可爱的青子又回来了。

林悦看见我，脚步放慢了一拍。“去社团。你下课了？”

“正好一起呗。”我走过去，和她并肩走。校园里的梧桐树开始黄了，叶子在地上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风吹过来的时候，裙摆又贴了一下腿，我伸手按了按，没按太住。

林悦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腿。“不冷吗？”

“嘻嘻，还好。”我笑着说，“有点点吧，习惯了。”

“谁叫你穿这么短。”她吐槽道，语气里带着那种熟悉的、拿我没办法的无奈。

“我风格就这样。”我偏头看她，笑得更开了，“你懂的。我衣柜里的裙子，没有长过大腿中部的。”

“所以你活该。”

“我腿好看你管我。”

林悦翻了个白眼。但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种轻松的氛围回来了。就是这种日常的拌嘴，不着痕迹的互怼，不用想任何危险的事情。风吹过来，我又缩了一下，她看见了，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我。

“穿上。”

“不用——”

“穿上。别嘴硬。”

我接过来披在肩上。外套上带着她的体温，暖融融的。我们继续往前走，校园里人来人往，有人骑自行车经过，有人抱着书赶课。一切都正常而平静。

然后我开口了。

“林悦。”我的语气变了，轻快收起来了一些，但还留着一层薄薄的壳。“前天下午，那场表演……”我顿了顿，看着脚前面的一片梧桐叶被踢到路边，“我溺水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可以告诉我吗，我想知道。”

林悦的脚步慢了半拍。她沉默了几步，目光看着前方，像是在决定要不要说。

“你真的想知道？”

“嗯。”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口往外挤。

“你昏迷之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其实你还在动。”

我偏头看她。

“你失去意识了，但你的身体还在抽搐。腿在抽，手指在抖，整个身体在平台上缩着。我一开始以为你还在尝试逃脱，以为你还有意识。然后我看清了——你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嘴巴张着，整个人在痉挛，但你的手已经没在动了。光是身体在水里一下一下地抽。”

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我冲上去。”她说，“我当时喊的是——‘她不行了！快点打开！’我跪在水箱旁边，手拍着玻璃，喊你的名字。你在里面不动了，只有腿还在抽，一下一下的。”

“周先生呢？”我问。

林悦的嘴唇抿了一下。她看着前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他说，‘青子还没完全停止行动。她还在抽搐。’”

“我喊，‘她只是在抽搐！她已经昏过去了！你看不出来吗？她眼睛都闭上了！’”

林悦停了一拍。风吹过来，梧桐叶在地上打转。

“没用。”她说，“他站在旁边，看着你。他说，‘再等一下。等她完全不动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

“你又抽了大概两分钟。”林悦的声音更低了，“两分钟。你就躺在那里面。眼睛闭着，嘴里冒着最后几个气泡，身体蜷着，腿一阵一阵抽。我跪在玻璃外面，手拍着，喊你名字。你听不见。你什么都听不见。”

她顿了一下。我看见她攥着拳头的手在微微发抖。

“然后你的腿也不抽了。整个人完全静止。漂在那里面，一动不动。头发散着，丝袜腿蜷着，脸朝上，眼睛闭着。”

“然后？”我问。

“然后周先生看了管家一眼。”林悦说，“就一眼。管家就动了。”

她的语气变了一下。那种平里多了一丝冷硬。

“管家走到水箱旁边，动作很熟练。打开盖子的锁，掀开盖子，把胳膊伸进去，把你捞出来。你的身体是软的。整个人软趴趴地挂在他胳膊上，被他从水里拉出来，放在舞台上。”

“他就那么把你放在平台上。你仰面朝天，整个人湿透了，银白色泳装贴着身体，肉色丝袜灌满了水，头发糊了一脸。你脸是白的，嘴唇发紫，没有呼吸。”

“然后管家跪下来，开始做心肺复苏。按压你的胸口。吹气。按压。吹气。动作很熟。像是做过很多次。”

她停了一拍。

“我就跪在你旁边。”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对着地面在说，“我握着你的手。一直在喊你名字。我不知道喊了多少遍。我看着你的脸，一直在等你的眼睛动一下。”

“十分钟。”她终于说，“这次只过了十分钟，你醒了。”

她说完了。我们走在校园的路上，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有人在远处笑，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一切都很正常。

我听完，笑了一下。

“什么嘛。”我说，语气故意放得很轻松，“才十分钟。比上次三十分钟还是好点。嘿嘿。”

我想缓和一下气氛。

林悦停下了。

她的脚步停了，整个人站在路中间。我往前多走了两步才发现，回过头看她。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包带，眼睛看着我。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一层薄薄的水光覆在瞳仁上，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

“才？”她问。声音很轻，很平，但那种平里面烧着东西。“什么叫做才十分钟？”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看着我。泪花在她眼眶里蓄着，但没有掉下来。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青子，你知不知道那十分钟里我在想什么？”她的声音终于裂了一道口子，“我在想，如果你醒不过来了怎么办。如果你就那样躺在那里，再也不动了，怎么办。”

“林悦……”我开口。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打断我，声音开始颤，“你躺在那里，没有呼吸。管家按压你胸口的时候，你的身体在他的手下面一下一下地弹起来。每弹一下，我就在想——她还能回来吗。”

“我看着你的脸。白的，嘴唇是紫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是散的。我叫你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叫。我在你耳朵旁边喊。你听不见。我握着你的手，你的手是凉的。”

“十分钟。”她说，声音终于破了，“你觉得才十分钟。对我而言，那十分钟长得能装下我所有最坏的想法。”

眼泪掉下来了。她快速抬手抹了一下，但没抹干净。第二滴、第三滴紧跟着往下落。她索性不抹了，就那么站在那里，泪流满面，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赶紧走回去。课本夹在腋下，穿着她的外套，站在她面前。米白色超短包臀裙的裙摆被风吹得贴了一下腿，肉色丝袜裹着的双腿站在冷风里，有点凉。但我顾不上这些了。

“林悦。”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

“对不起。”我说。

她偏过头，不看我。

“我不是故意的。”我说，“我只是……习惯了。习惯拿自己开玩笑。习惯把危险轻描淡写。因为我是学姐，我不能在任何时候显得害怕。但你说得对。那十分钟对你来说，不是十分钟。是你的全部。”

她的肩膀在发抖。我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我以后不这样了。”我说，“至少在你面前不这样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用力抽回一只手，抹了一把脸。泪痕抹开了，脸颊上糊了一片，狼狈又倔强。

“你每次都说以后不这样了。”她的声音闷在手里。

“这次是真的。”

“上次你也说是真的。”

“上次也是真的。”

“那为什么你还在穿这么短的裙子吹冷风？”

我愣了一下。然后我笑了。她也在骂我的间隙里，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就收回去了。

“走吧。”她把眼泪擦干净，声音还有些哑，但恢复了一点平时的样子。她伸出手来，拽了拽披在我肩上的外套，“别冻着了。到了社团再说。”

我点头，跟在她旁边继续往前走。梧桐叶在脚下沙沙响。风还在吹，肉色丝袜裹着的腿还在凉着。但林悦走在我旁边，肩膀挨着我的肩膀，步子放得很慢，像是在等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腕上的红痕已经淡了一些，再过几天应该就看不见了。但刚才握过林悦手心的触感还在。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