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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76~84 原木绞盘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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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小L   |   ✉ 发送消息   |   22476字  |   免费   |   2026-09-20 08:21:28
chap76


今天他们说要给我办欢迎会。我在宿舍翻衣柜,翻出一件白色T恤和白色百褶短裙,换上。白色短袜拉到脚踝上面,配一双白色运动鞋。出门的时候被夏天的太阳晃了一下眼睛。记忆里两周前还是入冬,现在外面是三十二度。热浪从水泥地上涌起来,短裙下面的腿被热气裹着,T恤贴在背上。没适应,但也管不了那么多。我往活动中心走,步子比平时快。

推开活动室的门,大家都在了。周明、两个大三女生、周怡、沈遥。长桌上摆着饮料和零食,还有一盒蛋糕,包装盒上系着丝带。林悦站在桌子旁边清点杯子,听见门响抬起头。

“来了。”她说,“社长和赵铁柱刚才打电话,他们毕业之后去了外面的公司,现在从校外开车过来,晚半个小时。稍微等一下。”

“没事。”我笑着说,“我先自己逛逛。”

我穿过活动室往训练室走。推开门,灯开着,日光灯嗡嗡响。物品的摆设和我记忆里的很不一样。道具架换了位置,原来靠墙的那排现在移到了中间。服装架上的衣服少了很多,空出来的地方落着灰。地上有几处胶带贴过的痕迹,大概是之前固定什么东西留下的。

我往里走。尽头,那个水箱立着。深红色绒布拉开了一半,玻璃壁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底部格栅还在,不锈钢横条和纵条交错着。盖子斜靠在侧面,三把锁挂在扣环上。

然后我去了更衣室。

推开柜门。我的东西还在。银白色高叉泳装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旁边是那双油光淡紫色丝袜,也是叠好的。我最后一次表演穿的那套。有人替我洗过、叠好、收在这里。我拿起泳装,面料在手里滑滑的,凉凉的。

我脱下T恤和百褶裙,脱下短袜和运动鞋。换上银白色高叉泳装,泳装贴着身体的曲线,领口低,腰侧只有两根细带。然后把油光淡紫色丝袜从脚尖慢慢卷上去,裹住双腿。淡紫色的光泽在更衣室的灯光下泛着冷调的湿润感。

我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人瘦了一些,脸白了一些,头发长了一些。但穿上这身之后,和记忆里的青子重叠了。最后那场表演的画面在脑子里回放。台下八百个人。赵铁柱盖上盖子。我把自己锁在格栅上。链条缠住了。我呛水了。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道具架。上面放着一副手铐。银色的,铜锁芯,和那天用的一模一样。我伸手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取下发夹捏在手里。

我背过手去,把手铐铐在自己的手腕上。“咔嗒”两声,锁死。然后把发夹伸进锁孔,开始撬。

撬了好久。手指在锁孔里摸索,发夹顶住卡榫。第一次,偏了。第二次,又偏了。第三次,发夹滑了一下。我的手感没了。躺了半年,肌肉有些退化,手指的灵敏度大不如前。肌肉记忆还在脑子里,但手指跟不上。和以前一样的手法,以前的角度,以前的速度,但手指的触感不对,角度总差那么一点。又弄了快五分钟,还是没弄开。

远处传来林悦的声音。“青子,青子,社长和赵铁柱到了,你来会议室吧。”

我大声应了一句:“好的!”

然后我停住了。双手还反铐在身后。发夹夹在手指间。穿着银白色高叉泳装和油光淡紫色丝袜。没有别的衣服。我试着再撬了一下,还是不行。

算了。

我站起来,穿着泳装和丝袜,双手背铐着,从更衣室走出来。穿过训练室,穿过活动室的长廊,走到会议室门口。里面所有人都在。社长坐在主位上,赵铁柱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穿着衬衫和西裤,比在学校的时候正式了,但脸还是那两张脸。周明在,两个大三女生在,周怡在,沈遥在。林悦站在桌子旁边。

我站在门口。银白色泳装,淡紫色油光丝袜,赤脚踩在地砖上。双手反铐在身后,手指间还捏着那根发夹。

社长抬起手准备鼓掌。看到我,手停在半空。赵铁柱张了张嘴。周明把刚拿起来的杯子放回桌上。两个大三女生对视了一眼。周怡捂住了嘴。沈遥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在我身上停了两秒。

没有一个人鼓掌。

我走进去,站在我的座位旁边。没有坐下。尴尬地笑了笑。

“那个……”我说,“我好像解不开了。你们知道钥匙在哪里吗?”

安静了一拍。

林悦看着我。表情从困惑到无语,从无语到一种熟悉的、带着火气的无奈。

“你是不是脑子睡傻了?”她的声音拔起来了,“你给我解释解释,现在这是什么情况?欢迎会,你穿泳装来?还把自己铐着?你什么时候换的衣服?你什么时候把自己铐上的?”

我笑着把刚才的事解释了。从逛训练室开始,到打开更衣柜,到换上泳装丝袜,到看到手铐,到把自己铐上,到撬不开,到听到她喊我,到决定就这样过来。

林悦听完,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种“我认了”的表情又浮上来了。

“不愧是青子。”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但也带着笑,“回归第一天就给大家整出点新活。”

“我不是故意的。”我笑着说,“意外。这是意外。”

“这都快成你的口头禅了。”林悦说。然后她转头看大家,嘴角弯着,“我们不给她解锁,就让她反铐着开欢迎会,好不好?”

大家爆发出笑声。社长笑得靠在椅背上。赵铁柱闷声笑,椅子在响。周明把笔都笑掉了。两个大三女生笑作一团。周怡趴在桌子上。沈遥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但嘴角弯着。

我头一次见林悦心情这么好。笑得这么开心,还会拿我开玩笑。

“林悦大人我错啦。”我说,“快帮我解开吧。”

“知道了。”她摆摆手,“逗你一下而已。沈遥,去找钥匙。”

沈遥站起来,往训练室走。过了几分钟,他拿着一把钥匙回来,走到我身后。手指碰到手铐,“咔嗒”一声,锁开了。我的双手从背后松开,手腕上两道红痕。我把发夹收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坐下来。

“那么。”我说,“欢迎会开始吧。”

林悦看了我一眼。“你的手铐解开了。”

“是呀。”

“然后呢?”

“然后什么?”

“你不是应该去把衣服换回来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银白色高叉泳装,油光淡紫色丝袜,赤脚。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和旁边穿着T恤牛仔裤的大家格格不入。

“没事。”我笑着说,“大家都老熟人了。看我这身都习惯了。我懒得换了。呵呵。”

林悦看着我。那种从心底里叹出来的、长长的气。她摇了摇头,但没再说什么。这就是青子。她没办法。

大家又笑了。社长拿起蛋糕盒,解开丝带。赵铁柱把饮料分到杯子里。周明在切蛋糕。两个大三女生在帮忙递盘子。周怡把一杯可乐放在我面前。沈遥坐在对面,翻开那个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活动室里全是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抢蛋糕上最大的那颗草莓。窗外的蝉在叫,夏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长桌上。我靠在椅背上,银白色泳装和淡紫色丝袜在灯光下泛着光。手里捧着可乐,喝了一口。

笑声里,我看到了林悦的眼睛。她在笑,但眼眶有点红。她看着我,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那个青子真的回来了。确认这不是梦。确认社团里那个翘着腿嘻嘻哈哈的学姐,又坐在了原来的位置上。

我冲她笑了一下。那种标准的、带着一点得意的、无懈可击的笑。

她摇了摇头,但嘴角弯着。

社长站起来举杯。“欢迎青子回来。欢迎我们的台柱学姐。欢迎我们社团最大的麻烦精。”

所有人举杯。

“欢迎回来!”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很脆。我坐在椅子上,银白色泳装,淡紫色丝袜,手里举着可乐。和大家碰杯。

欢迎回来。

我真的回来了。

chap77

欢迎会的欢闹慢慢落下来。蛋糕吃了大半,饮料喝了几轮,桌上的零食袋被翻得乱七八糟。社长——前社长——靠在椅背上,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看着比刚来的时候放松了不少。赵铁柱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半杯可乐,闷着脸但嘴角弯着。

林悦把面前的杯子推到一边,翻开本子。她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但所有人看过来。

“行了。”她说,“说正事。”

活动室里的笑声慢慢收住。周明把笔放下来,两个大三女生坐直了,周怡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沈遥合上笔记本,等着。

“两件事。”林悦竖起两根手指,“第一,选出新社长。”

她顿了一下。

“原社长毕业之后,一直是我在代理。但大家都知道,我的本职是安全员。而且现在这个麻烦精回来了——”

林悦偏头看了我一眼。我正捧着奶茶坐在椅子上,银白色泳装和淡紫色丝袜裹着身体,翘着腿。听到“麻烦精”三个字,我含着吸管冲她笑了一下。

“——麻烦精回归了,我要继续担任全职安全员。社长的工作需要另找人来做。”

我把奶茶从嘴边拿开,笑着说:“林悦这是在夸我吗?”

林悦看着我。“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我说,“‘麻烦精’听起来比‘台柱’还亲。”

“那你可太会听了。”

活动室里有人笑了一声。赵铁柱闷声咳了一下。我摆摆手,不跟她争。

林悦继续往下说:“第二件事,去申请重新开放魔术社的表演活动。青子出事之后,这个事一直搁置了。学校没有正式说禁止,但也没有恢复。我们需要重新提交申请,走流程。这件事主要由新社长和青子本人重点负责。”

她合上本子,环视一圈。“大家说说,新社长人选。”

周明第一个开口。“我觉得青子合适。”

他话音刚落,我立刻摇头。“不行不行。”

周明看着我。“为什么?”

“我要专注表演。”我说,把奶茶放下来,银白色泳装的肩带贴着锁骨,淡紫色丝袜裹着的双腿在桌下交叠着。“社长要管的事太多了,申请、审批、经费、场地、对外联络,这些我做不来。我连自己都管不好。”

林悦在旁边接了一句:“这个我赞同。这个家伙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让她管社团,社团迟早出大事。”

我偏头看她。“林悦,给青子学姐一点面子嘛。”

林悦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不对。”

“什么不对?”

“现在你要叫我学姐。”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笑得慢悠悠的,“你昏迷了半年,其他人也升大三了。周怡大三,沈遥大三。赵铁柱和社长毕业了。我大四。你也还是大三。”

她顿了一下。

“你不是学姐了。你得叫我林悦学姐。”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拍。然后爆发出笑声。周明笑得拍桌子,两个大三女生笑作一团,周怡捂着嘴肩膀在抖。赵铁柱闷声笑得椅子在响。沈遥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但嘴角弯着。前社长靠在椅背上,摇着头笑。

我张了张嘴。银白色泳装裹着身体,淡紫色丝袜裹着双腿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捧着奶茶。我看着她。

“林悦学姐?”

“对。”

“叫一声听听。”

我看着她。她笑着看我。那种从心底里笑出来的、难得轻松的、带着一点得意的笑。

“林悦。”我说。

“不对,重来。”

“林——悦——学——姐。”我一字一顿,语气夸张。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以后就这么叫。”

“行吧。”我摆摆手,低头喝奶茶,“但在我心里,我还是学姐。”

“随便你怎么想。”

有人插话了。是周怡。她从桌子上抬起头,眼睛还有点红,但笑着说:“在我心里,青子学姐永远是学姐。”

沈遥跟着点了点头。很轻,但确实点了。

两个大三女生也点头。一个说:“对,青子学姐就是青子学姐。”另一个说:“升不升大三有什么关系,她是我们的台柱。”

赵铁柱闷声说:“学姐就是学姐。”

前社长也笑了。“这个我同意。青子永远是青子学姐。”

我坐在椅子上,捧着奶茶,看着他们。银白色泳装和淡紫色丝袜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光。我笑了一下,那种从心底里笑出来的、嘴角弯得很大的笑。

林悦摇了摇头,但没再追究。她低头翻了一页本子。“行吧。那说正事。社长人选,大家推举。”

周明又开口了:“我推周明。”

所有人看过去。周明自己愣了一下。“我?”

“对。”赵铁柱闷声说,“你在社团三年了,道具灯光都是你管。社长那些事你都能做。”

两个大三女生表示同意。周怡说“周明哥挺靠谱的”。沈遥点头。前社长也点了点头,说“周明没问题”。

周明看着大家,想了想。“行。那我试试。”

林悦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社长:周明。副社长呢?”

“沈遥吧。”周明说,“他虽然入社晚,但做事认真,道具和绳结研究都是他管的。而且他心细。”

沈遥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睁大了一些。“我?”

“对。”周明看着他,“你愿意吗?”

沈遥沉默了一拍。然后点了点头。“好。”

林悦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那申请表演活动恢复的事,周明和青子负责。具体时间表你们对一下,尽快把材料准备好。”

“收到。”周明说。

“收到。”我也说了一句,把奶茶杯放下来。

前社长站起来,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行了,那今天就到这。我跟赵铁柱还得赶回去,明天有会。”

大家站起来送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活动室。看着长桌旁边站着的人,看着训练室门口那个被绒布盖着的水箱,看着我穿着银白色泳装和淡紫色丝袜站在窗边。

他笑了一下。“社团交给你们了。”

然后他和赵铁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活动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周明站在长桌主位,有点不太习惯的样子。沈遥坐在角落里,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两个大三女生在收拾桌上的杯子。周怡把蛋糕盒叠起来。林悦在本子上做最后的整理。

我站在窗边,银白色泳装和淡紫色丝袜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光。脚趾在地砖上微微蜷了一下。窗外是夏天,蝉在叫,梧桐叶绿得发亮。

“青子。”林悦叫我。

“嗯。”

“明天开始,准备申请材料。你把你那半年之前的所有表演记录整理一份。我需要作为附件。”

“好。”

她看了我一眼。“你的表演记录都在。赵铁柱帮你存了。视频、照片、计时数据、安全预案。都在道具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

我看着她。她大概不知道,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我鼻子有点酸。但我没让它显出来。

“知道了。”我说。

她点头,合上本子,站起来。“明天见。”

“明天见。”

大家陆续走了。活动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夏天的校园。蝉在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的脚边。银白色高叉泳装。油光淡紫色丝袜。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腕上还有刚才手铐勒出来的浅红。我活动了一下手指。手感还没完全回来,撬锁的时候手指不听使唤。但会回来的。

我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更衣室走去。

chap78

两周后。

表演申请终于批下来了。我和周明跑了三趟团委,填了十几张表,把过去三年的表演记录、安全预案、指导教师意见全部整理成册。团委老师翻着那摞材料,看到“深度昏迷半年”那行字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签了字。

同时,之前的商演合作也续上了。甲方还是那个市青年宫剧场,合同重新签了,条款比之前细致了很多。林悦逐条审过,把“表演者安全条款”单独摘出来加了一页附则。甲方那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签了。

现在大家坐在会议室里。周明坐在主位,面前摊着新的演出计划表。沈遥坐在侧面,笔记本翻开,画着道具示意图。林悦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准备随时圈出问题。两个大三女生、周怡也在。赵铁柱和社长毕业了不在,但群里的消息一直没断过。

我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白色宽松T恤,白色百褶超短裙,脚上是一双白色短袜和白色运动鞋。腿翘着,一只手扶着腮帮子,靠在椅背上。头发披着,没有扎。

周明清了清嗓子。“经费到账了。这次比之前充裕,可以定制一些大型道具。大家有什么想法?”

我第一个开口。

“现在我们经费也足了,可以定制更多大型道具了。”我掰着手指头数,“比如钉床呀,食人鱼呀,绞盘呀,蟒蛇呀——”

林悦的红笔拍在桌面上。

“等等等等。”

我停下来看她。

“我首先赞同青子的想法。”林悦说,语气平,但那种平下面有东西,“我们魔术表演的内容可以更丰富了。钉床逃脱我知道,这个可以讨论。但是——”

她竖起一根手指。

“食人鱼和蟒蛇是怎么混进去的?”

我看着她,嘴角弯着。“我也想试一下。”

“试什么?”

“被蟒蛇缠起来的滋味。”我说,语气轻快,“不知道能不能逃脱呢。”

林悦的声音拔高了两个调。“你开玩笑。那是动物,和冰冷的手铐不一样。蟒蛇的绞杀力是活物,每一秒都在收紧,而且温度、湿度、动物的状态全都不确定。你怎么控制变量?怎么保证安全?而且学校不可能允许我们养这些。”

“我就是随便提一嘴。”我摆摆手,笑着说,“不要在意啦。哈哈哈。”

林悦瞪着我。那种“你每次都说是随便提一嘴然后回头就去练”的表情。

“那绞盘是怎么回事?”她追问。

“就是那个呀。”我说,语气轻松,“很经典的逃脱术。我躺在原木上,用锁链缠绕身体。下面绞盘把锁链逐渐收紧。我要是无法逃脱,就会被锁链勒死。”

林悦的笔放下来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我。那个表情比刚才认真了很多。

“你疯了吗?”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如果是水箱逃脱失败,还有心肺复苏的机会。你昏迷了半年,我们把你救回来了。这个可是机械性外伤。锁链勒进身体,肋骨会断,内脏会破裂。你要是真的被勒死,那就是当场死亡,根本不用救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周明把笔放下来了。沈遥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看着青子。周怡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两个大三女生对视了一眼。

我坐在椅子上,白色百褶短裙的裙摆搭在膝盖上,白色短袜裹着脚踝,运动鞋的鞋尖点着地面。我笑了一下。

“哈哈。”我说,“我就随便说说。”

“你每次都说随便说说。”林悦说。

“这次是真的随便说说。”

“上次蟒蛇也是真的随便说说?”

“蟒蛇也是。”

“那你为什么掰着手指头数?钉床、食人鱼、绞盘、蟒蛇。你数得那么顺,不像是临时想的。”

我张了张嘴。她太了解我了。这几个念头确实不是临时冒出来的。昏迷那半年,我的意识停在水箱底部。但醒过来之后,脑子里那些没做完的表演方案像是被按了暂停又按了播放。绞盘逃脱,我在昏迷之前就想过。只是没跟任何人提过。

“我承认。”我说,“绞盘我想过。”

林悦的嘴唇抿紧了。

“但只是想过。”我补了一句,“没有练。也没有打算马上练。今天就是提出来大家讨论一下。”

“讨论的结果是不行。”林悦说。

“那钉床呢?”

“钉床可以讨论。”她说,“原理清晰,变量可控。只要道具质量过关,钉尖的排列和受力经过精确计算,加上你自己的身体控制,风险是可控的。但绞盘不行。绞盘的收紧是机械驱动,一旦启动,中间没有暂停,没有撤回。你在被勒住的每一秒,压力都在增加。没有容错空间。”

我看着她。她说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是仔细想过才说出来的。她确实在思考,不是单纯的反对。

“好。”我点头,“绞盘先搁置。”

林悦的表情松了一些。

“但钉床我想试试。”我说。

“钉床可以。”她翻开本子,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具体方案拿出来之后,安全评估我来做。”

周明接话:“钉床道具我联系厂家问问。预算够的话,可以定制一套符合安全标准的。”

沈遥翻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钉床的逃脱流程我可以帮忙设计。钉尖的间距和承载力的关系,可以算。”

我靠在椅背上。白色T恤的领口松松地敞着,白色百褶短裙的裙摆铺在椅子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我的膝盖上。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白色短袜裹着脚踝,运动鞋的鞋带系得整齐。

“行。”我说,“钉床先来。食人鱼和蟒蛇以后再说。”

“没有以后。”林悦头也不抬。

“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她抬头看我。我冲她笑了一下。那种无懈可击的、让人没法继续生气的笑。她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写。

周明开始念下一项议程。沈遥在笔记本上画图。周怡和两个大三女生在讨论演出顺序。林悦在本子上写满了注意事项。活动室里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吵闹闹的,暖融融的。

我坐在窗边,一只手扶着腮帮子,看着他们。白色T恤,白色百褶短裙,白色短袜,白色运动鞋。阳光照在我身上,夏天还在继续。

chap79

半晌,我又开口了。

“其实绞盘逃脱未必比水箱危险。”

林悦正在本子上写字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红笔悬在纸面上方。

“你还惦记着绞盘?”

“我不是惦记。”我把身体坐直了一些,白色T恤的领口松垮地搭在锁骨上,白色百褶短裙的裙摆从椅子边缘垂下去。“我刚才认真想了想,绞盘逃脱和水箱逃脱的原理不一样。”

林悦把笔放下来,正对着我。“你说。”

“水箱逃脱我要是失误了,救援人员得开锁,得掀盖子,得把我捞出来。”我说,语气认真了一些,“有时候情况复杂,比如我卡在底部了,比如链条缠住了,比如我昏迷了没法配合。那一套救援流程走完,我可能在水下已经待了好几分钟。”

林悦点头,没有反驳。这件事她比谁都清楚。

“上次就是这样。”我说,“我卡在底部格栅上,赵铁柱和周明两个人下去解了五分钟才把我捞出来。等我上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然后深度昏迷半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周明低头看着桌面。沈遥的笔停在笔记本上。周怡轻轻吸了一口气。

“但绞盘不一样。”我把话接回来,“绞盘是机械驱动的。有开关。有按钮。有暂停。如果我在上面发现锁链收得太紧,或者角度不对,或者我解不开了,我只需要——喊一声。后台的人按一个按钮,绞盘立即停止。收紧的锁链立即松开。救援时间等于零。”

林悦看着我。她的表情从反对变成了思考。那种认真权衡的、负责人的思考。

“如果按钮失灵呢?”她问。

“双保险。”我说,“两个按钮,一个电控,一个手动。电控按了没反应,人工上去把绞盘的棘轮松开。而且绞盘的速度可以调。我们设定一个极慢的收紧速度,比如每分钟收紧一厘米。就算出了问题,从感到压力到真正受伤,中间至少有几分钟的反应时间。这几分钟,足够按下按钮,足够我从绞盘上下来。”

林悦的眉头皱着,但没有立刻反驳。她低头看了看本子,又抬头看我。

“你什么时候想这些的?”

“醒来之后。”我说,“躺在病床上的时候,脑子空着,就东想西想。”

“所以你还没出院就在琢磨绞盘了?”

“对。”

她叹了口气。那种从心底里叹出来的气,但没有火气。

“绞盘的结构比水箱复杂。”她开口了,语气已经变了,从反对变成了讨论,“机械部分需要定期维护,润滑,检查。棘轮、齿轮、钢缆、锁扣,每一件都需要有备用零件。而且操作绞盘的人需要培训。赵铁柱毕业了,我们这里谁会操作机械?”

“周明可以学。”我说,“沈遥也可以。而且我们可以请外面的技术指导,一次性的。”

周明在旁边点头。“机械的部分我可以学。以前做道具灯光也接触过类似的东西。”

林悦看了周明一眼,又看了看我。

“绞盘的速度必须极慢。”她说。

“极慢。”我点头。

“双保险按钮。”

“双保险。”

“操作员必须在每次练习前检查绞盘的棘轮和钢缆。”

“可以。”

“你必须在绞盘旁边放一个随时能切断电源的急停开关。”

“放。”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绞盘逃脱,纳入备选方案。具体实施时间和条件待定。需完成安全评估和操作员培训。”

我笑了。那种从心底里笑出来的、嘴角弯得很大的笑。

“好耶。”

“但是。”林悦抬起头看我。

我收了收笑容。

“你不要高兴太早。”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你现在要从基础开始复健。”

“什么?”

“你的手感没了。”她把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嘴角弯着,“那天欢迎会,你把自己铐上,解了五分钟都没解开。一副练习用手铐。你知道那玩意多简单吗?沈遥解那个,二十秒。我承认我没这么熟练,但顶多一分钟。你那天,如何呀?”

我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我睡了半年。”我说。

“我知道。”林悦说,“所以你现在是社团里逃脱水平最差的。台柱青子,暂时是倒数第一。嘿嘿。”

她笑了。那种故意要逗我的、带着一点得意的笑。

“你说我安全意识差,我可能有点无法反驳。”我急了,从椅子上坐直,“但是你质疑我的逃脱技术?来来来,赶紧把我绑起来。我这就让你看看——”

我收声了。

自己也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怪怪的。赶紧把我绑起来。在会议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白色T恤,白色百褶短裙,白色短袜,白色运动鞋。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很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然后赵铁柱不在,但周明先笑了。沈遥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周怡用手捂住嘴。两个大三女生对视了一眼,笑出了声。

林悦看着我。嘴角弯着。

“你刚才说‘赶紧把我绑起来’?”

“……我是说练习。”

“在会议室里练习?”

“在训练室练习。”我纠正。

“行啊。”林悦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吧,去训练室。我给你计时。一副练习用手铐,你要是能在一分钟之内解开,今天的事就算了。要是解不开——”

她停了一拍。

“以后在社团里老老实实承认自己是倒数第一。”

我站起来。白色百褶短裙的裙摆轻轻晃了一下,白色短袜裹着脚踝站在椅子旁边。

“走就走。”我说。

大家跟着往训练室走。周明在后面笑着说“难得看青子被逼到这份上”。周怡小声跟沈遥说“学姐肯定能行的吧”。沈遥点了点头,但表情不太确定。

我走在前面。林悦走在旁边。

“你会帮我复健的吧?”我偏头问她。

“会。”

“那你还笑我。”

“我笑你,但我也帮你。”她偏头看我,嘴角弯着,“你负责找回手感。我负责盯着你别又把自己弄进医院。”

我看着她。白色百褶短裙的裙摆被走廊里的风吹了一下,白色短袜裹着的脚趾在运动鞋里微微蜷了一下。

“成交。”我说。

chap80

一周后。

训练室里,我正躺在地上练脱缚。白色的T恤,白色的热裤,薄薄的肉色丝袜裹着双腿,脚上没穿鞋,赤脚踩在地砖上。双手反绑在身后,双脚也被绑着,整个人像一条被翻过来的鱼。

林悦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计时器,眼睛盯着我。她不许我换泳装。原话是“你穿上泳装就会突发奇想下水,我不相信你的自制力”。我说我不会突发奇想,她说“你每次都说不会”。我没办法,只好穿着T恤热裤练。

绳子在手腕上绕了好几圈,脚踝上也是。这是沈遥新打的复合结,陆地版的。我在地砖上扭动,手指在背后摸索绳结。手感还没完全回来,但比一周前好了一些。指尖找到第一层的活扣,勾住,往外扯。

外面有人喊了一声。

“道具到了!”

训练室的门被推开,周明探头进来。“定制的大型道具到了,都在楼下卸货。钉床和原木绞盘。你们来看。”

林悦站起来。我兴奋得坐起来,双手还反绑在身后,双腿也绑着,整个人像一根被捆好的柴火。

“林悦,先帮我解开。”

她看了我一眼。那种带着笑意的、故意的眼神。

“你要是这点都解不开,就别谈重新登台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

我坐在训练室的地板上,双手反绑,双脚被绑,薄肉色丝袜裹着的双腿蜷着。其他人也跑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行吧。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解。第一层八字结的活扣,摸到了。第二层双套结,找到出口。第三层渔人结,那个缝隙。手指挤进去。第四层收尾结。一点一点。比之前慢了,但每一步都还在。

几分钟后,绳子松开了。手腕自由,脚踝自由。我站起来,赤脚踩在地砖上,往外面跑。

楼下很热闹。货运电梯门口堆着几个大木箱,已经拆开了。周明和沈遥站在一个大木箱旁边,两个大三女生在拆另一个箱子。周怡在指挥搬运工把东西往训练室挪。

我跑过去。

第一个箱子是钉床。不锈钢的框架,上面密密麻麻排着钉子,每一根都有手指长,尖端闪着金属的冷光。我伸手摸了一下钉尖,钝的。很好。钝头的钉子分散压力,不会刺穿皮肤。只要躺的姿势正确,受力均匀,就是安全的。

第二个箱子更大。原木绞盘。

一根粗壮的原木横着架在金属支架上,原木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涂了一层清漆。五六根铁链松垮垮地挂在原木上方,每根都有拇指粗细,链环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原木下面是一个绞盘装置,齿轮、棘轮、钢缆缠在滚筒上,旁边有一个手动摇柄和一个红色的电控按钮。按钮旁边还贴着一个标签,写着“急停”。

我站在原木绞盘前面。周明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基本上和你画的图纸一样。”他说,“原木长度三米,直径三十厘米,承重测试过了,五百公斤没问题。锁链六根,绞盘最大拉力两吨,但速度可调,最慢档每分钟收紧一厘米。急停按钮双保险,电控和手动都有。”

“连接方式呢?”我问。

“按你设计的,每根锁链末端有一个锁扣,和绞盘上的对应锁环扣在一起。锁扣是标准表演锁,铜芯,锁孔朝上,方便撬开。”

我点点头。然后走到原木前面,伸手拍了拍原木表面。光滑,结实,冰凉。

“这个东西怎么用?”周怡在旁边问。

我转过身,面对大家。赤脚踩在水泥地面上,白色热裤下面薄肉色丝袜裹着双腿,双手叉在腰上。

“正式表演的时候,”我开口,语气认真了一些,“我会躺在原木上面。双手用手铐反铐在原木下方。”

我弯腰比划了一下原木下方的空间。

“然后这几根锁链会挂在我身上。不是绑,就是松垮垮地搭着。但每一根锁链的末端都和绞盘连在一起。连接方式是用锁。”

我指了指那些锁扣。

“启动之后,绞盘会缓慢收紧。锁链会逐渐贴紧我的身体,然后越来越紧。我需要做的,是先撬开手铐,双手自由。然后逐一撬开锁链和绞盘之间的连接锁。每撬开一个,对应的那根锁链就失去机械动力,松开了。六根锁链,就是六把锁。要增加难度,可以加更多锁链,那我就需要撬开更多次。”

大家听明白了。周明点头,沈遥在笔记本上画了几笔,两个大三女生小声讨论着。周怡问了一句“那如果没撬完呢”。

“如果没撬完,”我笑了一下,“绞盘继续收紧。我就被勒在里头了。”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拍。

“所以急停按钮必须有人守着。”我说,“林悦来守。”

“我来守。”林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走进来,站在人群后面,双手抱在胸前。她刚才大概去确认别的东西了,现在才过来。

我看着原木绞盘,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手痒。那种熟悉的、骨头里发出来的痒。

“我先试试。”我说。

然后我坐到原木上面。动作很快,一气呵成。翻身躺下,后背贴着光滑的原木表面。几根铁链松垮垮地搭在我身上,冰凉的链环贴着T恤和热裤。我拿出刚才在训练室随手拿来的那副手铐,双手绕过原木下方,反铐住自己。

“咔嗒”两声。

双手被固定在原木下面。整个人躺在上面,铁链搭着,手铐锁着。

所有人愣了一拍。

“青子!”林悦的声音从后面炸开。她冲过来,站在原木旁边,脸都绿了,“你干什么!快给我下来!我才一秒没盯紧你,就给我惹麻烦!”

我躺在原木上,偏头看她。白色T恤贴着身体,白色热裤下面薄肉色丝袜裹着的双腿并拢着,脚趾踩在原木边缘。双手反铐在原木下方,铁链搭在身上。姿势和正式表演时一模一样。

“我没有惹麻烦。”我说,语气很无辜,“我只是躺上去试试。”

“试试?”林悦指着我的手腕,“你把手铐铐上了!你管这叫试试?”

“不铐上怎么试手感。”

“你——”她深吸一口气,“你给我下来。”

“我铐着呢,怎么下来。”

她盯着我。然后看向旁边。周明把脸转开了。沈遥低头看笔记本。周怡捂着嘴。两个大三女生在笑。

“周明。”林悦叫他。

“嗯。”

“钥匙呢。”

周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过去。林悦接过来,弯腰,打开手铐。“咔嗒”两声。我的手从原木下面松开。

我坐起来。铁链从身上滑下去,落在原木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我从原木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砖上。

林悦站在我面前。手铐还攥在她手里。

“从今天开始。”她说,声音很平,“绞盘的训练,每次必须我在场。急停按钮归我管。你碰绞盘之前必须先跟我说。”

“行。”

“还有。”她补充,“你不准再‘试试’了。”

“这个嘛……”我笑了一下。

“不准。”

“好吧。”我举手投降。

她把钥匙扔回给周明,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钉床也一样。”

我站在原木绞盘旁边,白色T恤,白色热裤,薄肉色丝袜。赤脚踩着水泥地面。看着她的背影。

“知道了。”我对着她的背影说。

她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一拍。

chap81

一个月后。商演。

市青年宫剧场,八百个座位,坐满了。灯光从顶上打下来,照得舞台中央一片雪亮。我站在侧幕后面,银白色高叉泳装裹着身体,油光肉色丝袜从脚尖裹到大腿根部,在侧灯的余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头发盘着,发夹别在最里面那一层。手腕上干干净净,脚踝上也是。

林悦站在旁边。她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得很紧,手里攥着急停按钮的遥控器。那个红色的小东西在她掌心里,拇指按在按钮上。

“准备好了?”她问。

“准备好了。”

她看着我。目光从我的脸扫到手腕,从手腕扫到脚踝。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计时器,攥在另一只手里。

“去吧。”

我从侧幕走出来。

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八百个人,灯光,喊声。我走到舞台中央,面带微笑,向台下挥手。银白色泳装和油光肉色丝袜同时反光,台下有人喊“青子学姐”。前排举着手机,闪光灯亮了几下。

我身后是原木绞盘。三米长的原木架在金属支架上,表面打磨得光滑,在射灯下泛着暖色的木纹。六根铁链松垮垮地挂在原木上方,链环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下面的绞盘装置露着齿轮和钢缆,旁边一个红色的急停按钮在灯光下亮得刺眼。

我站在原木旁边,转身面对观众。

“欢迎大家。”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清晰而稳。台下安静了一些。

“今天的表演,和以往不一样。”

我抬手拍了拍原木。手掌落在光滑的木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大家可以看到,我身后是一根原木。等一下,我会躺在上面。双手用手铐反铐在原木下方。”

台下有人“哇”了一声。

“然后这些铁链——”我走到原木旁边,拿起一根铁链在手里掂了掂。链环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会松垮垮地挂在我身上。每一根铁链的末端,都和下面的绞盘连接在一起。连接方式是用锁。”

我把铁链放下来,走到绞盘装置旁边,指了指那些锁扣和齿轮。

“启动之后,绞盘会缓慢收紧。铁链会逐渐贴紧我的身体,然后越来越紧。”

我停了一拍,笑了一下。那种带着一点挑衅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微笑。

“我需要做的,是先撬开手铐。然后逐一撬开铁链和绞盘之间的连接锁。每撬开一个,对应的那根铁链就松开。六根铁链,六把锁。全部撬开,我就自由了。”

台下很安静。所有人都在听。

“如果撬不完呢?”我歪了歪头,语气轻快了一些,“一旦我无法逃脱,我可能会被当场绞死在舞台上。骨头断裂。嘿嘿,我也不敢想呢。”

我笑出了声。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攥紧了扶手。前排有个女生捂住了嘴,但眼睛盯着我,亮亮的。

我转回原木旁边,翻身坐上去。原木表面光滑,凉丝丝的。我向台下招了招手。然后平躺下来。

后背贴着原木,木纹的触感从肩胛骨传到脊椎。银白色泳装的背部开得很低,皮肤直接接触光滑的木面。油光肉色丝袜裹着双腿,并拢着搭在原木边缘。头顶上方,六根铁链松垮垮地垂着,链环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沈遥从侧幕走出来。他今天穿着社团女生标准演出服,白色超短裙和油光肉色丝袜,马尾扎得整整齐齐,白皙的皮肤在射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他走到我旁边,拿起那副铜色手铐。

“学姐。”他低声叫了一句。

“嗯。”

他弯腰,把我的双手拉到原木下方,手腕并拢。手铐扣上去。“咔嗒”两声。双手被反铐在原木下面,手腕贴着原木底面,活动空间被压缩到极限。

然后他拿起铁链。第一根,从我胸口上方绕过去,松垮垮地搭着。第二根,从腰上绕过去。第三根,从大腿上绕过去。第四根,从小腿上绕过去。第五根,从脚踝上方绕过去。第六根,从肩膀上方绕过去。每一根都只是搭着,没有拉紧。链环贴在我身上,冰凉的金属透过银白色泳装和油光丝袜传进来。

然后他把每一根铁链的末端拉向绞盘。锁扣扣在绞盘的对应锁环上。一把一把锁上。“咔、咔、咔、咔、咔、咔。”六声脆响。六把锁。六个连接点。铁链和绞盘连成一体。

沈遥退后一步。然后走向绞盘的启动手柄。

他看了我一眼。我躺在原木上,偏头看他。银白色泳装贴着身体,油光肉色丝袜裹着双腿,双手反铐在原木下方,六根铁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头发散在原木表面,被射灯照出一层暖光。

我对他笑了一下。

他按下手柄。

机械的轰鸣声从绞盘底部传上来。齿轮开始转动,棘轮发出“咔、咔、咔”的节奏声。钢缆在滚筒上缓缓收紧。六根铁链同时被拉动,链环之间的空隙开始收拢,金属碰撞的声音从松垮变成密集。

第一根铁链贴上了我的胸口。第二根贴上了腰。第三根贴上大腿。第四根贴上小腿。第五根贴上脚踝。第六根贴上肩膀。链环隔着银白色泳装和油光肉色丝袜压在皮肤上,冰凉的金属逐渐收紧。

绞盘继续转动。

我躺在原木上,感受着铁链一圈一圈收拢。呼吸还正常。手还可以动。手指还能摸到手铐的锁孔。发夹还在头发里。一切都在计划中。

逃脱表演,现在正式开始。

chap82

表演开始了。

首先,发夹。我躺在原木上,双手反铐在下面,脑袋歪向一侧,用后脑勺和原木表面蹭自己的发髻。一下,两下。发夹在头发里松动,银色的金属从发丝间滑出来。它掉下来了。台下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感觉到发夹从头发里脱落,落向原木表面。手腕被铐在原木下方,手指勉强够得到原木下方的空间。发夹落下来的时候,指尖伸过去,接住了。稳稳地夹在手指间。

台下有人松了一口气,发出轻微的叹声。他们大概以为这是运气。其实不是。为了这一项操作我可没少练。从头发上蹭下来,手在下面接住。每天练几十遍,就为了在今天的舞台上不失误。他们不知道,我在发夹上系了一根细细的长发。就算接不住,它也不会真的落地。头发会拽住它,悬在原木下方。但接住了更好,更自然。

我用手指捏住发夹,用力一拔。系着发夹的那根头发从头皮上被扯下来。轻微的刺痛从发根传来。无妨。发夹现在完全在手里了。

然后我开始撬手铐。

发夹伸进手铐锁孔。角度、力度、卡榫的咬合点。三十秒。手铐弹开。双手从原木下方抽出来,自由了。

与此同时,铁链已经不再松垮。绞盘的转动让它们一圈一圈收拢,贴在身上。银白色泳装和油光肉色丝袜被链环压出浅浅的凹痕。最危险的是胸腹部的锁链。它们已经贴上了胸口和腹部,随着绞盘的继续收紧,我可以感觉到呼吸变得越来越浅。胸腔扩张的空间被压缩了,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费力。

必须先撬开它们。

我拿起发夹,对准第一根锁链和绞盘之间的连接锁。锁扣在绞盘侧面,锁孔朝上。发夹伸进去,找卡榫。十五秒。第一个锁扣弹开。胸口那根铁链失去机械动力,链环松开,我一把把它从身上推开。胸腔瞬间扩张,一大口空气灌进来。我躺在原木上,大口喘了一下,然后抬起手,向台下招了招。

我知道这个招手会浪费宝贵的时间。但我认为这是必要的互动。观众需要知道我还好。需要知道我在掌控局面。

然后第二根。肩膀上的锁链。十五秒。推开。第三根。腹部的锁链。十五秒。推开。上半身完全自由了。我可以坐起来了。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有人在喊“青子学姐”。我坐在原木上,上半身自由,下半身还挂着三根铁链。大腿一根,小腿一根,脚踝一根。绞盘还在转。铁链还在收紧。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油光肉色丝袜裹着的双腿被三根铁链缠着,链环陷进丝袜的织纹里。大腿那根已经勒出了明显的凹痕。我拿起发夹,去够大腿上的连接锁。锁扣在绞盘侧面,从原木上坐起来的姿势让我的身体离绞盘更近了一些。发夹伸进去,找卡榫。十五秒。大腿的锁扣弹开。铁链松开,我从腿上推开。大腿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红痕,隐隐作痛,但还可以忍耐。

然后是小腿。我弯下腰去够小腿上的锁扣。这个角度比刚才更难,身体需要前倾,手需要绕过原木边缘。发夹伸进去的时候,那根残留的头发丝在发夹上缠了一圈,有点碍事。我拨了一下,没用,头发丝缠得更乱了。锁孔的角度本来就不顺手,加上头发丝的干扰,手指的动作变得笨拙。

小腿前侧不像大腿有脂肪做缓冲,骨头被勒得生痛。铁链已经陷进丝袜,压在胫骨上。我感觉骨头在被金属研磨。汗从额头上滴下来,落进眼睛里。涩的。

二十五秒。小腿的锁扣终于弹开。我把铁链从小腿上扯下来,深深吐了一口气。

台下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看着我。那种安静让我有点不安。平时表演的时候,观众席会有人窃窃私语,会有人惊呼,会有手机拍照的闪光。但现在,整个剧场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

只剩下脚踝了。

脚踝上的铁链已经收得很紧了。链环贴在脚踝骨上,油光肉色丝袜被压得几乎透明。脚踝骨没有肌肉,没有脂肪,只有皮肤下面直接就是骨头。我能感觉到链环的每一节都压在踝骨上,随着绞盘的转动还在继续收紧。

我弯下腰,去够脚踝上的锁扣。发夹伸过去。但那根头发丝——那根我用来保险的头发丝——现在成了最大的障碍。它在发夹上缠了两圈,又从中间穿过去,把发夹的尖端包了一层。发夹伸进锁孔的时候,头发丝卡在锁孔边缘,进不去。

我停下来,用手指把头发丝从发夹上拨开。拨了一下,又缠上。拨了第二下,还是缠。手指在发抖。汗从额头滴下来,滴在原木上,滴在油光肉色丝袜裹着的膝盖上。我用力把头发丝扯断,扔在一边。发夹终于干净了。

但时间已经超了。我看了一眼后台。林悦站在侧幕后面,手里攥着那个红色的遥控器。她的拇指按在按钮上。她也在犹豫。她看着我,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对她摇了摇头。继续表演。

台下有人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有人回头看侧幕的方向。有人在说“她在看谁”。有人在说“怎么还没结束”。

我拿起发夹,对准脚踝上的锁扣。锁孔就在那里。发夹伸进去。但就在我顶住卡榫的那一瞬间,绞盘又收紧了一格。铁链在脚踝上猛地一勒。

疼。

那种从骨头深处炸出来的、尖锐的、冰冷的疼。像是有人拿一把钳子夹住了我的脚踝骨,然后用力捏碎。我的嘴不受控制地张开,一声惨叫从喉咙里冲出来。

“啊——”

声音在剧场里回荡。八百个人同时听到了。前排有人站起来。有人在喊“停下”。有人在喊“救人”。林悦的手在遥控器上收紧了。

我咬紧牙关。发夹继续在锁孔里顶。卡榫在哪里。就差一点。再顶一下。铁链又收紧了一格。第二次剧痛从脚踝传上来。比第一次更重。我觉得我的丝袜脚要断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止不住。汗水混着泪水,从脸上滑下来,滴在原木上。

台下已经炸了。

“她在哭!她真的在哭!”

“快停下!快让人停下!”

“这是表演吗?这是真的吗?”

“那个按钮呢?谁在管按钮!”

“她叫得太惨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我听到那些声音,但顾不上。发夹再顶。卡榫找到了。用力一压。

“咔。”

脚踝上的锁扣弹开。铁链从脚踝上松脱,链环滑落,搭在原木边缘。我的右脚踝暴露在灯光下,油光肉色丝袜裹着,上面一圈深红色的勒痕,比之前任何一道都深,比之前任何一道都红。

我坐在原木上。全身是汗。满脸是泪。双手撑着木面,大口大口地喘气。下半身的铁链全部解开了,脚踝疼得我根本无法站立。

我抬起头,用尽全力挤出一个笑容,向台下挥了挥手。观众席炸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掌声一波一波涌过来,比任何一次都响。

按照原计划,我应该翻身从原木上下来,双脚着地,站稳,然后正式谢幕。但现在我做不到了。我的丝袜脚踝剧烈疼痛,每一秒都在跳着疼。我不知道脚骨伤到了什么地步,但我根本没法用这双脚着地。我只能坐在原木上,用挤出来的笑容向观众招手。

沈遥从侧幕跑出来。他跑到原木旁边,仰头看我。

“学姐。”

“帮我。”我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点了点头。然后他扶着我的手臂,让我从原木上慢慢挪下来。我搭着他的肩膀,右脚悬空,左脚勉强点地。一瘸一拐地往侧幕走。

台下还在鼓掌。掌声跟着我一路走到侧幕后面。林悦站在幕布后面,手里攥着遥控器。她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白的。她看着我悬空的右脚,看着我脚踝上那一圈深红色的勒痕。

“青子。”

“先让我坐下。”我说。

她扶着我坐到旁边的折叠椅上。我瘫在椅子里,银白色泳装湿透了,油光肉色丝袜裹着的双腿垂着,右脚脚踝上的红痕在灯光下触目惊心。

林悦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我的脚踝。我的腿本能地缩了一下。

“疼?”她问。

“嗯。”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站起来,对周明喊了一声:“叫救护车。”

chap83

医院。病房。

我坐在病床上,左脚搭在软垫上,脚踝缠着厚厚的弹力绷带,一圈一圈缠到小腿下半截。医生刚才来过了,说软组织挫伤比较严重,韧带有点拉伤,但骨头没事。开了外用的消肿药膏和口服的止痛药,叮嘱至少两周不要剧烈活动。

护士帮我调整了病床的高度,让我能半靠着。银白色高叉泳装早就换下来了,现在穿着医院发的浅蓝色病号服,裤子松松垮垮的,盖住了绷带的大半。光着脚,左脚踝那一圈绷带在被子外面露着。

林悦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今天穿的是深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扎得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已经盯了好一会儿了。

“医生说我要多久才能好?”我问。

“伤筋动骨一百天。”

“那怎么行。”我从床上坐直了一些,“我下个月还有表演呢。”

“你想都别想。”

“林悦——”

“你想都别想。”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平,“下个月的表演取消了。我已经跟周明说了,让他把合同延后。”

我看着她。“你真的取消了?”

“真的。”

我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的灯管。病房里很安静,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左脚踝的绷带裹得很紧,钝钝地疼,但不碰的话还能忍。

“你为什么不终止表演?”林悦问。

我偏头看她。

“绞盘还在转。你脚踝上的锁还没解开。遥控器在我手里。你对我摇头,我就没按。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脚踝真的被绞断了呢?如果绞盘的力度再大一点,你的韧带完全撕裂呢?如果伤到骨头呢?”

“但没伤到骨头。”我说。

“运气。”

“也许吧。”我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搭在软垫上的左脚。绷带缠得很整齐,一圈压着一圈。脚趾从绷带末端露出来,光着,没有丝袜。

“都到最后一个步骤了。”我说,“前面六根锁链我都解开了,手铐也开了,上半身也自由了。只剩脚踝。我不想让表演失败在这个环节。”

林悦没接话。

我笑了一下。那种从嘴角慢慢弯起来的、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而且,我那几声惨叫,好像把表演的真实度和讨论度拉上来了。”

林悦看着我。

“你还笑得出来。”

“你看。”我把身体撑起来一点,认真地看着她,“起码这一次我不需要心肺复苏。”

林悦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她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我的眼神里全是无奈。

“这种事还值得得意吗?”她说,“不需要心肺复苏,很值得骄傲吗?你的标准什么时候降到这么低了?”

“我的意思是,比上次好。”

“上次你昏迷了半年。”

“这次只是脚踝扭伤。”

“你的脚踝被绞盘绞了。你惨叫了两声,台下八百个人都听到了。救护车又来了。这是你第三次被抬上救护车。”

“但这次是走着出去的。虽然是一瘸一拐,但至少不是躺着。”

林悦看着我。那种拿我没办法的、从心底里叹出来的表情。她摇了摇头,但嘴角有一丝压不住的弧度。

“你这个人。”她说。

“我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

“这次是真的知道。”

“你上次也——”

“林悦。”我打断她,语气软了一些,“我保证,下次如果绞盘逃脱再表演,我会在脚踝的锁扣上系一根加长绳,提前把锁扣拉到一个方便够到的角度。这样就不用等绞盘收得太紧才去解。”

她看着我。“你还想有下次?”

“等伤好了之后。”

“青子。”

“我知道。”我摆摆手,“先养伤。养好了再说。”

她叹了口气。然后从包里拿出手机,翻了几下,递到我面前。

“你看看。”

屏幕上是一个视频。昨晚的表演,被人录下来发到了网上。标题写着:“青子学姐绞盘逃脱,惨叫连连,观众集体起立”。视频封面是我坐在原木上满脸泪水的截图。播放量已经几十万了。评论在下面滚,有人说“这才是真实”,有人说“看得我手心全是汗”,有人说“她那两声惨叫太真实了,我差点以为她真的要死在台上”,有人说“这就是为什么我爱看她的表演”。

我往下翻。每一条评论都是关于“真实”的。没有人说“假”。没有人说“演的”。所有人都在讨论那种从骨头里逼出来的、让全场八百个人同时屏住呼吸的恐惧和疼痛。

我把手机还给林悦。

“你看。”我说。

她接过手机,收起来。看着我的目光里,无奈还在,但无奈下面有别的什么。那种“我明白你在说什么但我不会承认”的东西。

“先把伤养好。”她说,“别的事,等你能下地走路再谈。”

“好。”

“还有。”她站起来,拿起包,“下次表演之前,绞盘逃脱的每一个步骤,我都要单独审一遍。包括你脚踝那个锁扣的角度。”

“行。”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靠在枕头上,左脚缠着绷带,病号服松松垮垮,脸上还带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泪痕。但我冲她笑了一下。

她摇了摇头,推开门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我看着窗外的天。夏天快要结束了,梧桐叶的绿色开始变深。左脚踝的绷带下面,隐隐地跳着疼。但那种疼不算什么。比这更疼的事我经历过。

我闭上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昨晚的表演。从发夹掉下来接住的那一刻,到手铐弹开,到第一根锁链松开,到脚踝被绞紧。每一步都清楚。每一步都知道下次该怎么改进。

等伤好了。一百天。三个月。

那时候大概入秋了。梧桐叶会变黄。和那天一样。

chap84

一个月过去。

今天拆石膏。医生拿着小电锯把石膏锯开的时候,那声音刺耳,但我的注意力全在石膏底下露出来的脚踝上。皮肤白了一圈,有点皱,肌肉看起来比另一边细了一点。但脚踝的形状还在,没有肿,没有明显的变形。

“慢慢活动一下。”医生说。

我试着转了转脚踝。不疼。又转了一圈。还是不疼。那种感觉像是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我坐在病床边上,把双脚放在地上。凉丝丝的地砖贴着脚心。我撑着床沿站起来。

站住了。重心压在左脚上的时候,没有那种尖锐的刺痛了。只有一点钝钝的、模糊的酸。我缓缓走了几步。左脚踩下去,抬起来,再踩下去。一步,两步,三步。

我转头看林悦。她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目光盯着我的脚。

“林悦!”我笑了,那种从心底里炸出来的、憋了一个月的笑,“我不痛了耶!我完全康复了哈哈哈!”

然后我开心地往门口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左脚往前迈,右脚跟上,再迈左脚。前两步还好。第三步的时候左脚落地,脚踝角度稍微偏了一点,一阵刺痛从骨缝里钻出来。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林悦的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我被她拽住了,没有摔到地上,但左脚已经不敢再踩实了,虚虚地点着地面,整个人歪在她身上。

我尴尬地笑了一下。“看来好像,只能慢慢走。只要慢慢走,就不会痛。”

林悦扶着我站稳。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我。脸上那种表情——既想骂我,又想笑我。

“你的脑子是不是缺根筋?”她说,“还是说上次水下表演,脑子里进水太多了?”

“林悦你的吐槽越来越犀利了。”我笑着说,左脚虚点着地,重心靠在右腿上。

“还不是拜某人所赐。”她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双拐杖。金属的,带着黑色的手柄和橡胶底座,在病房的灯光下反着银色的光。“给你买的。”

我看着那副拐杖。然后看了看自己。然后看了看她。

“不用。”我说,“我自己能走。”

“你刚才差点摔了。”

“那是意外。”我慢慢走了几步。左脚踩下去的时候刻意放轻,角度调小,不往外偏。这样走的话,确实不怎么疼了。一步,两步,三步。我回头看她,笑了一下。“你看,能走。”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种“你继续演”的眼神。

我又走了两步。然后左脚踩下去的时候角度稍微大了一点点,一阵酸意从脚踝深处泛上来。不疼,但让我的步子晃了一下。我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然后我回头看向林悦,尴尬地笑了。

“那个……”我说,“还是把拐给我吧。”

她把拐杖递过来。

“不是。”我接过拐杖,撑在两边,调整了一下高度,“我是说我能自己走。只不过——有拐会走得快一点。”

林悦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有拐走得快一点。”她重复了一遍。

“对。”

“你刚才还说‘不用’。”

“我刚才是说不用。但那是刚才。”

“你现在又说要了。”

“因为现在和刚才不一样。”

她摇了摇头。那种从心底里叹出来的、长长的气。

“行吧。”她说,“撑着。别又摔了。”

我把拐杖撑在腋下,慢慢往门口走。有了拐杖的支撑,左脚不用完全受力,步子比刚才稳多了。林悦走在我旁边,没有扶我,但走得很近,手臂随时准备伸过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

“林悦。”

“嗯。”

“这副拐,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拆石膏的前一周。”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拆了石膏之后还需要拐?”

“因为你的脚踝是软组织挫伤加韧带拉伤。骨头没事,但韧带和肌肉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恢复。拆了石膏之后,支撑力还是不够。你肯定会觉得自己好了,然后走快几步,然后差点摔了。”

“你连这个都算到了?”

“我认识你三年了。”

我看着她。她站在走廊的灯光下,手里拎着包,表情很平。但嘴角那丝弧度还在。

“林悦。”

“嗯。”

“谢谢你。”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别谢我。你少出点事,就是谢我了。”

“那我尽量。”

“你尽量。”

“我保证。”

“你上次也保证。”

“这次——”

“行了。”她打断我,往走廊前面走,“先回活动室。周明说新道具到了,让你去验收。”

我撑着拐杖跟上她。左脚虚点着地,右脚迈步,拐杖往前一撑,一步一步。慢。但确实在往前走。走廊很长,灯很白,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拐杖的橡胶底碰在地上,发出闷闷的“笃、笃”声。

我跟在林悦后面。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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