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自平康出发，沿运河南下，不几日便到了姑苏。
姑苏城北有一片大湖，名唤白帝湖。湖面开阔，水汽氤氲，远远望去，一座雕梁画栋的水阁临湖而建，朱栏碧瓦，檐角挂着一串串红绸灯笼，便是青木画舫。画舫名义上是个歌舞教坊，实则内中弟子多是习武之人，寻常人也只当这里是姑苏有名的销金窟，从不曾想过，这满湖的脂粉气里，竟还藏着一脉百年武学的传承。
三人沿着白帝湖畔走了半日，转过一片垂柳，眼前豁然开朗。湖面烟波浩渺，水鸟低飞，远处的水阁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檐角的红绸灯笼像是几点胭脂，点在青碧的湖光之间。湖堤上泊着几叶小舟，船娘戴着斗笠，正懒洋洋地倚着船桨打盹。
宇文逸站在湖堤上，望着那座水阁，忍不住道："好气派的楼船！上官女侠，你说的青木画舫，就在这湖上？"
上官虹点了点头，神色却有些复杂："嗯。这画舫素来只准女子入内，男子想要进，怕是得费一番周折。"
"那倒未必。"元鸣在一旁笑了笑，"画舫以歌舞待客，总不至于连男客都拒之门外。"
话虽如此，当三人踏上通往水阁的石桥时，还是被拦住了。
拦住他们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
少女一身鹅黄衫子，梳着双髻，手里提着一柄弯刀，气鼓鼓地站在桥中央，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站住站住！青木画舫不许男人进来，你们是哪里来的坏人？"
宇文逸连忙摆手："姑娘误会了，我们不是坏人。这位是碧波门的上官女侠，特来拜会贵舫舫主，有要事相商。"
"碧波门？"少女皱了皱鼻子，脆声道，"铃儿可没听说过什么碧波门！你们一定是想偷学我们画舫的《剑器》，别想骗铃儿！"
上官虹哭笑不得："小妹妹，我真的是碧波门弟子，有正经事求见舫主，劳烦通传一声。"
"哼！"少女把头一扬，"你们要是好人，怎么还带着男人？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话音刚落，她竟是说动手就动手，弯刀出鞘，直取上官虹面门。上官虹侧身避开，拔剑格挡，两人在石桥上"叮叮当当"过了好几招。
那少女年纪虽小，刀法却灵动异常，几路刀法使得又快又刁。上官虹不想伤她，处处留手，反倒被逼得有些狼狈。
"铃儿！不得无礼！"
一个温软的声音自桥那头的画舫里传来。紧接着，一名女子缓步走出。她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云髻峨峨，身着一袭月白长裙，手中捏着一柄团扇，走路的姿态极是好看，像是踩在水面上似的。
那少女一听这声音，立刻收了刀，吐了吐舌头："师父，我以为是坏人嘛！"
"青木画舫虽然待客，却也不是让你这般拦路打人的。"慕海棠走到近前，抬手在她额角轻轻点了一下，"还不快向三位客人赔罪？"
"铃儿知错了。"少女乖乖地行了个礼，眼睛却还在宇文逸身上滴溜溜地转。
宇文逸这才看清了这位青木舫主的模样。她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温婉，说起话来带着三分笑意，看着是个好相与的人。可不知怎的，被她那双眼睛一扫，宇文逸竟生出一种被人看透的错觉，连背脊都微微绷直了些。
"好厉害的女子。"他在心里嘀咕，"看着笑眯眯的，眼神却比上官女侠还要锐利几分。"
慕海棠这才转向三人，目光在宇文逸和元鸣身上各停了一瞬，最后落在上官虹身上，微微一笑："小女子慕海棠，忝为青木舫主。方才小徒顽劣，多有冒犯，还望见谅。姑娘自称碧波门人，不知是碧波门哪一位高足？"
上官虹抱拳道："碧波门弟子，碧水剑·上官虹，见过青木舫主。我奉师命而来，为的是祖师婆婆留下的白帝试炼。"
"白帝试炼……"慕海棠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脸上的笑意不变，捏着团扇的指节却极轻地顿了一瞬。她打量了上官虹片刻，轻声道，"既是祖师遗训，小女子自当依祖训行事。几位远道而来，先请入内奉茶，细细商议罢。"
元鸣站在宇文逸身侧，始终含笑不语。他方才一直没有说话，却将慕海棠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她看似温软和气，可方才那句"白帝试炼"出口时，她捏着团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她训斥司马铃时，话里话外护着自家弟子；她打量三人时，目光在两名男子身上停留的时辰，比对上官虹更长。
"这个女人，表面是团棉花，底下全是针。"元鸣在心里暗暗记下，"她对弟子护得极紧，又心思缜密，不是好相与的。往后若想动司马铃，她这一关，得先想好对策。"
他面上却半分不露，随众人一同入了画舫。
画舫内里比外头看着还要宽敞。中堂摆着几案，两侧悬着纱幔，隐隐约约能听见后院传来丝竹之声。
两名画舫弟子奉上茶点，又悄然退下。宇文逸坐在椅上，偷偷打量四周，见廊间往来穿梭的尽是年轻女子，或是抱琴，或是持剑，一个个步履轻快，气息沉稳，显然都不是寻常的歌舞姬人。他不由得在心里暗赞了一声：这画舫看着花团锦簇，内里竟藏着一股不俗的气象。
上官虹落座后，便将白帝试炼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碧波门与青木画舫源出一脉，皆是凌波仙子所传；祖师婆婆仙去前，在两派各留了一个考验，两派弟子若能依次通过，便可参悟那部未曾传世的《白帝剑器》。她此来，正是为了完成这百年来无人能过的试炼。
慕海棠听完，放下茶盏，道："上官师侄既知此节，当也知晓这第一个考验是什么。我青木画舫武学，皆以剑舞为基。祖师婆婆留下的第一个考验，便是请上官师侄修习我画舫的《剑器》——一支以舞为形、以剑为骨的剑舞。"
上官虹脸色微变："剑舞？可我……我从来没有学过跳舞。"
"咯咯，虹姐姐不会跳舞？"司马铃趴在慕海棠膝头，眨着眼睛道，"铃儿很会跳舞哦，要不要铃儿教你？"
"铃儿。"慕海棠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司马铃立刻缩了回去，却还在偷偷地笑。
慕海棠道："上官师侄不必心急。修习剑舞，需先有一柄合用的剑器。画舫往南有一片竹海，内中盛产上好青竹，正可用来制作剑器。这位少侠——"她转向宇文逸，"可否劳烦你去竹海走一趟，取几根青竹回来？"
宇文逸起身应道："舫主客气了，此事包在我身上！"
他朝上官虹和元鸣点了点头，便大步出了画舫。司马铃眼珠一转，蹦蹦跳跳地跟了出去："喂，你一个人去多无聊，铃儿带你去！"
"铃儿！"慕海棠唤了一声，却没拦住。她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笑，"这孩子，性子野得很。"
元鸣坐在下首，垂着眼，慢慢啜了一口茶。他知道，宇文逸这一去竹海，少说也要一两个时辰。而这画舫里，只剩下他、上官虹，和这位心思深沉的青木舫主。
慕海棠目送宇文逸走远，目光才缓缓落回厅中。她看了上官虹一眼，又转向元鸣，忽然道："这位元少侠，面生得很。恕小女子冒昧，不知少侠是武当哪位高人的门下？"
元鸣放下茶盏，不慌不忙地道："在下元鸣，是武当清虚掌门座下弟子，不过是籍籍无名的末学后进，不值舫主挂齿。"
"清虚掌门的高足，怎会是籍籍无名之辈？"慕海棠摇着团扇，含笑道，"只是小女子有一事不解——上官师侄来此挑战白帝试炼，乃是碧波门与青木画舫两派之间的事。元少侠随行，可是也对我画舫的武学有兴趣？"
这话问得温和，内里却藏着刺。元鸣听得分明——她在探他的底，防他一个武当弟子，对青木画舫的传承别有用心。
他不慌不忙，拱手道："舫主多虑了。贫道此行，只是陪同师弟历练，顺路照拂上官姑娘一二。江湖儿女，萍水相逢，能帮上一把是缘分，绝无觊觎贵舫武学之心。"
慕海棠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道："少侠倒是坦荡。既如此，倒是小女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嘴上这么说，元鸣却看得出——她根本没有放下戒心。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点深色。慕海棠戒心再重，到底还是请他们入了画舫——只要进了这扇门，剩下的，便都好说了。
竹海在画舫之南，漫山遍野的翠竹，风吹过时，竹浪起伏，沙沙作响。
宇文逸跟着司马铃在竹林里钻来钻去，挑了几根粗细合适的青竹，又帮着司马铃赶跑了一只不长眼的野猪，一来二去，倒与这丫头混熟了不少。
"宇文大哥，你们为什么要来挑战白帝试炼呀？"司马铃一边抱着一根青竹往回走，一边好奇地问，"那试炼可难了，师父说，一百年里都没人能通过呢。"
"因为上官女侠想重振碧波门。"宇文逸答道，"她说，只有参透《白帝剑器》，碧波门才有复兴的希望。她一个姑娘家，为了师门东奔西走，这份志气，我佩服得很。"
司马铃歪着头想了想："那宇文大哥，你是不是喜欢虹姐姐呀？"
宇文逸脚下一个趔趄："你、你胡说什么！我与上官女侠相识不过几日，哪来的……哪来的喜欢！"
"哦——"司马铃拖长了声音，笑嘻嘻地道，"不承认就算了。不过铃儿告诉你，虹姐姐人很好的，你要是喜欢她，铃儿可以帮你说好话哦！"
"你这小丫头，怎么净说这些！"宇文逸又好气又好笑，腾出一只手去揉她的发顶，"快走快走，别误了时辰。"
两人说说笑笑地回到画舫时，已是午后。
后院的水榭里，上官虹正跟着慕海棠学舞。
她本就性子要强，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可偏偏跳舞这回事，与她二十年的剑道修行相去甚远。她学着慕海棠的样子抬手、转身、下腰，动作做得一板一眼，却僵硬得像是木头人，哪有什么"剑舞"的影子。
"上官师侄，莫急。"慕海棠在一旁看着，也不催促，"剑舞以意为先，形为后。你且先放松身子，去感受这舞里的神韵。"
上官虹深吸一口气，重新提起剑，照着方才的舞步又走了一遍。可越是心急，动作便越是僵硬。她明明记得每一步的方位，可跳出来的却像是一套散了架的拳法，既不美，也不顺。连她手里的剑，都仿佛在嘲笑她的笨拙。
她咬着唇，又练了两遍，还是不成。她放下剑，有些气馁："舫主，我恐怕……真的学不会这舞。"
宇文逸抱着青竹回来时，正看见她垂头丧气的模样。他放下竹枝，凑过来看了看，忽然道："上官女侠，你方才那几式舞步，我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上官虹一愣："眼熟？"
"你方才转身、提剑、旋身这三下，像极了你的碧水剑法里'碧波回澜'那一式的走势。"宇文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我明白了！这剑舞根本不是什么舞——它是通过舞步引导内息运转的功法！你光想着跳舞，自然怎么跳怎么别扭。你该想着你的碧水剑法，用这舞步去走剑法里的路子！"
上官虹怔在原地，半晌，猛地抬起头："你是说……用舞步引导内息，与剑法融为一体？"
"对！"宇文逸越说越笃定，"你试试看，别把它当舞，把它当剑！"
上官虹深吸一口气，重新提剑。这一次，她不再想着怎么"跳得好"，而是将心神沉入碧水剑法的路数之中，以舞步为引，内息顺着步伐起落流转。起初还有些滞涩，可几遍下来，那原本僵硬的舞步竟渐渐流畅起来，剑光与水袖齐飞，竟当真有了几分灵动飘逸之态。
"成了！"宇文逸眼前一亮，"上官女侠，你练成了！"
上官虹收剑而立，胸口微微起伏，眼中满是惊喜。她看着宇文逸，认真地道："宇文少侠，多亏了你。若不是你这一句话点醒，我怕是练上十天半月，也摸不着门道。"
"我也就是瞎琢磨。"宇文逸挠了挠头，"还是上官女侠悟性高。"
慕海棠见上官虹有了起色，便也下了场，亲自为她领舞。她云袖轻舒，足尖点地，身形旋开，一支剑舞行云流水般在她周身绽开——同样的步法，到了她脚下，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韵味，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明灭不定。
上官虹在旁看着，渐渐瞧出了门道：舫主的剑舞，其实就是在以最自然的方式导引内息。她悟到这一层，再练起来，便顺畅了许多。到后来，她竟能跟上慕海棠的节拍，两人一前一后，在水榭中同舞起来。
元鸣站在水榭廊下，负手看着这一幕。他见上官虹望向宇文逸时眼里那抹亮色，心里微微一哂——他自然看得出，上官虹此刻对宇文逸，是感激多过情愫。可这份感激，正是最容易滋生出情愫的土壤。
"师弟这一手点拨，倒是替我做了嫁衣。"他在心里道，"她越信你，便越不设防。"
他走上前，含笑道："师弟果然好眼力。上官姑娘既已摸到门道，只是身形步伐尚有几分不到处。贫道在武当也修习过导气运劲之术，若姑娘不弃，贫道可为姑娘校正一二，把这剑舞的架子，扎得更稳些。"
上官虹正愁有些细节拿捏不准，闻言忙道："那就有劳元少侠了！"
水榭里只剩了两个人。
宇文逸被司马铃拉去前院帮忙削竹制器，慕海棠也回了中堂理事。上官虹依言站定，将方才那套剑舞又起了一个势。
"姑娘，这一式转腰的力道，要沉在腰胯，不能浮在肩头。"元鸣站在她身侧，抬手虚虚地扶了扶她的腰际，"你且放松，让内息先从腰眼过，再顺着腿根沉下去。"
上官虹依言调整，果然觉得这一步走得稳当了许多。她点了点头："元少侠说得对，确实顺了。"
"步子不必太大，脚尖要虚点地面。"元鸣的手指顺着她的腰线，一路滑到她的腿侧，轻轻按了按大腿根部，"这一处是发力之源，绷得太紧反而滞涩，要松而不懈。"
上官虹专注于体悟那股内息走向，只觉他指尖所触之处，确实传来一阵暖融融的力道，帮着那股内息顺顺当当地过了关。她全副心神都沉在这套剑舞里，哪还顾得上分辨那暖意究竟是真气，还是别的什么。
元鸣又引着她练了几式。他的手掌不时落在她腰侧、肩头、腿根，每一次都恰好"校正"一处姿势，口里说的也都是正经的话——什么"这一式肩要沉""这一步重心要低"。可那一双手落在实处时，却总要比"校正"多停留那么一息。
上官虹起初还觉得有些别扭，可元鸣说的每一句，都是实打实的武学道理，落手的位置也确实是发力运气的关窍。她练得专注，那点别扭便渐渐散了，只当是名师指点时的寻常接触。
元鸣垂着眼，指腹顺着她的腰线缓缓滑过，心里却另有一笔账——他这一路"校正"，所触之处，皆是女子周身气血汇聚的要穴。欲乐禅的种子，正是要种在这种地方，才能借她日后每一次运功、每一次呼吸，一点一点地生根。
她没有注意到，元鸣的指尖每次落下，都会有一缕极细极淡的、带着暖意的气息，顺着那一点肌肤相触，悄无声息地渗入她的经脉。
一炷香的功夫，元鸣收回手，退后半步，温声道："姑娘天资过人，这剑舞的架子已经稳了。剩下的，只要多练几遍，便可融会贯通。"
上官虹吐出一口浊气，活动了一下腰身，果然觉得比方才轻快了许多。她转身，冲元鸣抱拳道："多谢元少侠指点。今日若不是你们师兄弟二人，我一个连舞都不会跳的笨人，真不知要卡在这一关上多久。"
"姑娘言重了。"元鸣微微一笑，"能助姑娘早日完成试炼，也是贫道的缘法。"
他说这话时，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那几缕气息已经顺着上官虹的经脉，钻进了她的丹田深处，与先前那一颗种子汇在一处，静悄悄地蛰伏着。
他抬起头，望见水榭外的那片湖光。白帝湖上波光粼粼，一只画舫正悠悠地划过去，船上隐约传来歌声。
水榭在画舫二楼，楼下的院子里，宇文逸正蹲在竹堆旁，笨手笨脚地削着一根青竹。
"宇文大哥，你削歪啦！"司马铃蹲在他旁边，看他手里的竹剑，忍不住咯咯直笑，"这样削出来的剑，虹姐姐可没法用！"
宇文逸苦着脸，又比划了两下，还是不得要领："我没做过这个……要不，你教教我？"
"这有什么难的！"司马铃抢过竹剑，利落地削了几下，眨眼间便削出一柄笔直趁手的竹剑，"喏，给你！铃儿小时候偷看师父削剑，早就会啦！"
"厉害厉害！"宇文逸接过竹剑，赞道，"铃儿师妹，你这手功夫，可比你的刀法还利索！"
"那是！"司马铃得意地一扬下巴。
宇文逸抬头，望向二楼的回廊。隔着几丛绿萝，他能隐约看见上官虹的身影正随着舞步起落，水袖翻飞，身姿越来越轻盈。他不由得咧开嘴，替她高兴："上官女侠学得真快，这才半日，就已经有模有样了。"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在教！"司马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咦，那个元鸣师兄也在上面呀。他在教虹姐姐跳舞吗？"
宇文逸没在意："元鸣师兄说他修习过导气之术，正好能帮上官女侠校正身形。有他帮忙，上官女侠学得能更快些。"
"对了铃儿，"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上官女侠过了这第一关，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要去白帝湖跟师父比试呢！"司马铃掰着手指头，"师父说了，只要虹姐姐能用自己的剑法赢过师父，就算过了第二关。赢了之后，才能学祖师婆婆留下的那什么白帝剑器。"
"跟舫主比试？"宇文逸倒吸一口凉气，"那可不是容易的事。舫主看着文文弱弱的，身手怕是深不可测。"
"那是当然！"司马铃挺起小胸脯，一脸自豪，"我师父可厉害了！"
"哦——"司马铃眨了眨眼睛，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宇文大哥，我跟你说，你可别被那个元鸣师兄骗了。铃儿总觉得他看人的眼神怪怪的，不像好人。"
宇文逸一愣，随即失笑："你这小丫头，又在胡说。元鸣师兄待人热忱，这一路帮了我们多少忙？他要不是好人，这世上怕是没有好人了。"
"哼，铃儿的直觉可准了！"司马铃撅起嘴，"反正你多留个心眼就是啦！"
宇文逸只当她小孩心性，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没有放在心上。他低头，把削好的竹剑递给司马铃："喏，这个给你玩。我去看看上官女侠练得怎么样了。"
他拍了拍衣袍上的木屑，顺着楼梯往上走。
二楼的回廊上，上官虹恰好练完一遍剑舞，正收势而立。她额头沁着薄汗，脸颊微红，却神采奕奕，一眼便看见了上楼的宇文逸，笑着朝他招手："宇文少侠，你快来看！我好像真的练成了！"
她说着，又舞了一遍。这一次，她身姿舒展，剑随心动，一颦一笑间竟带出几分从前没有的柔媚之态，像是那支剑舞，当真把什么锁在她身上的东西，解开了一道缝。
宇文逸看得连连赞叹："成了成了！上官女侠，这舞让你一练，可比方才好看多了！"
"多亏了你们。"上官虹笑着，眼波流转间，无意中掠过站在廊下的元鸣，又飞快地收回来，"元少侠帮我校正身形，你帮我悟出这剑舞的门道。这一关，我能过去，全赖你们师兄弟二人。"
元鸣站在廊下，含笑道："是姑娘自己的缘分到了。"
他望着这对并肩站在水榭里的男女，一个真心欢喜，一个满眼欣赏，心里那点算计，便又往上抬了一分。
他抬手，轻轻拂过自己方才碰过她腰肢的那几根手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温软的触感。
楼下的院子里，司马铃正抱着那根竹剑，蹲在竹堆旁边，百无聊赖地戳着地上的蚂蚁。
湖面上，那艘画舫的歌声，还在悠悠地飘着。

三人自平康出发，沿运河南下，不几日便到了姑苏。
姑苏城北有一片大湖，名唤白帝湖。湖面开阔，水汽氤氲，远远望去，一座雕梁画栋的水阁临湖而建，朱栏碧瓦，檐角挂着一串串红绸灯笼，便是青木画舫。画舫名义上是个歌舞教坊，实则内中弟子多是习武之人，寻常人也只当这里是姑苏有名的销金窟，从不曾想过，这满湖的脂粉气里，竟还藏着一脉百年武学的传承。
三人沿着白帝湖畔走了半日，转过一片垂柳，眼前豁然开朗。湖面烟波浩渺，水鸟低飞，远处的水阁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檐角的红绸灯笼像是几点胭脂，点在青碧的湖光之间。湖堤上泊着几叶小舟，船娘戴着斗笠，正懒洋洋地倚着船桨打盹。
宇文逸站在湖堤上，望着那座水阁，忍不住道："好气派的楼船！上官女侠，你说的青木画舫，就在这湖上？"
上官虹点了点头，神色却有些复杂："嗯。这画舫素来只准女子入内，男子想要进，怕是得费一番周折。"
"那倒未必。"元鸣在一旁笑了笑，"画舫以歌舞待客，总不至于连男客都拒之门外。"
话虽如此，当三人踏上通往水阁的石桥时，还是被拦住了。
拦住他们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
少女一身鹅黄衫子，梳着双髻，手里提着一柄弯刀，气鼓鼓地站在桥中央，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站住站住！青木画舫不许男人进来，你们是哪里来的坏人？"
宇文逸连忙摆手："姑娘误会了，我们不是坏人。这位是碧波门的上官女侠，特来拜会贵舫舫主，有要事相商。"
"碧波门？"少女皱了皱鼻子，脆声道，"铃儿可没听说过什么碧波门！你们一定是想偷学我们画舫的《剑器》，别想骗铃儿！"
上官虹哭笑不得："小妹妹，我真的是碧波门弟子，有正经事求见舫主，劳烦通传一声。"
"哼！"少女把头一扬，"你们要是好人，怎么还带着男人？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话音刚落，她竟是说动手就动手，弯刀出鞘，直取上官虹面门。上官虹侧身避开，拔剑格挡，两人在石桥上"叮叮当当"过了好几招。
那少女年纪虽小，刀法却灵动异常，几路刀法使得又快又刁。上官虹不想伤她，处处留手，反倒被逼得有些狼狈。
"铃儿！不得无礼！"
一个温软的声音自桥那头的画舫里传来。紧接着，一名女子缓步走出。她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云髻峨峨，身着一袭月白长裙，手中捏着一柄团扇，走路的姿态极是好看，像是踩在水面上似的。
那少女一听这声音，立刻收了刀，吐了吐舌头："师父，我以为是坏人嘛！"
"青木画舫虽然待客，却也不是让你这般拦路打人的。"慕海棠走到近前，抬手在她额角轻轻点了一下，"还不快向三位客人赔罪？"
"铃儿知错了。"少女乖乖地行了个礼，眼睛却还在宇文逸身上滴溜溜地转。
宇文逸这才看清了这位青木舫主的模样。她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温婉，说起话来带着三分笑意，看着是个好相与的人。可不知怎的，被她那双眼睛一扫，宇文逸竟生出一种被人看透的错觉，连背脊都微微绷直了些。
"好厉害的女子。"他在心里嘀咕，"看着笑眯眯的，眼神却比上官女侠还要锐利几分。"
慕海棠这才转向三人，目光在宇文逸和元鸣身上各停了一瞬，最后落在上官虹身上，微微一笑："小女子慕海棠，忝为青木舫主。方才小徒顽劣，多有冒犯，还望见谅。姑娘自称碧波门人，不知是碧波门哪一位高足？"
上官虹抱拳道："碧波门弟子，碧水剑·上官虹，见过青木舫主。我奉师命而来，为的是祖师婆婆留下的白帝试炼。"
"白帝试炼……"慕海棠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脸上的笑意不变，捏着团扇的指节却极轻地顿了一瞬。她打量了上官虹片刻，轻声道，"既是祖师遗训，小女子自当依祖训行事。几位远道而来，先请入内奉茶，细细商议罢。"
元鸣站在宇文逸身侧，始终含笑不语。他方才一直没有说话，却将慕海棠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她看似温软和气，可方才那句"白帝试炼"出口时，她捏着团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她训斥司马铃时，话里话外护着自家弟子；她打量三人时，目光在两名男子身上停留的时辰，比对上官虹更长。
"这个女人，表面是团棉花，底下全是针。"元鸣在心里暗暗记下，"她对弟子护得极紧，又心思缜密，不是好相与的。往后若想动司马铃，她这一关，得先想好对策。"
他面上却半分不露，随众人一同入了画舫。
画舫内里比外头看着还要宽敞。中堂摆着几案，两侧悬着纱幔，隐隐约约能听见后院传来丝竹之声。
两名画舫弟子奉上茶点，又悄然退下。宇文逸坐在椅上，偷偷打量四周，见廊间往来穿梭的尽是年轻女子，或是抱琴，或是持剑，一个个步履轻快，气息沉稳，显然都不是寻常的歌舞姬人。他不由得在心里暗赞了一声：这画舫看着花团锦簇，内里竟藏着一股不俗的气象。
上官虹落座后，便将白帝试炼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碧波门与青木画舫源出一脉，皆是凌波仙子所传；祖师婆婆仙去前，在两派各留了一个考验，两派弟子若能依次通过，便可参悟那部未曾传世的《白帝剑器》。她此来，正是为了完成这百年来无人能过的试炼。
慕海棠听完，放下茶盏，道："上官师侄既知此节，当也知晓这第一个考验是什么。我青木画舫武学，皆以剑舞为基。祖师婆婆留下的第一个考验，便是请上官师侄修习我画舫的《剑器》——一支以舞为形、以剑为骨的剑舞。"
上官虹脸色微变："剑舞？可我……我从来没有学过跳舞。"
"咯咯，虹姐姐不会跳舞？"司马铃趴在慕海棠膝头，眨着眼睛道，"铃儿很会跳舞哦，要不要铃儿教你？"
"铃儿。"慕海棠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司马铃立刻缩了回去，却还在偷偷地笑。
慕海棠道："上官师侄不必心急。修习剑舞，需先有一柄合用的剑器。画舫往南有一片竹海，内中盛产上好青竹，正可用来制作剑器。这位少侠——"她转向宇文逸，"可否劳烦你去竹海走一趟，取几根青竹回来？"
宇文逸起身应道："舫主客气了，此事包在我身上！"
他朝上官虹和元鸣点了点头，便大步出了画舫。司马铃眼珠一转，蹦蹦跳跳地跟了出去："喂，你一个人去多无聊，铃儿带你去！"
"铃儿！"慕海棠唤了一声，却没拦住。她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笑，"这孩子，性子野得很。"
元鸣坐在下首，垂着眼，慢慢啜了一口茶。他知道，宇文逸这一去竹海，少说也要一两个时辰。而这画舫里，只剩下他、上官虹，和这位心思深沉的青木舫主。
慕海棠目送宇文逸走远，目光才缓缓落回厅中。她看了上官虹一眼，又转向元鸣，忽然道："这位元少侠，面生得很。恕小女子冒昧，不知少侠是武当哪位高人的门下？"
元鸣放下茶盏，不慌不忙地道："在下元鸣，是武当清虚掌门座下弟子，不过是籍籍无名的末学后进，不值舫主挂齿。"
"清虚掌门的高足，怎会是籍籍无名之辈？"慕海棠摇着团扇，含笑道，"只是小女子有一事不解——上官师侄来此挑战白帝试炼，乃是碧波门与青木画舫两派之间的事。元少侠随行，可是也对我画舫的武学有兴趣？"
这话问得温和，内里却藏着刺。元鸣听得分明——她在探他的底，防他一个武当弟子，对青木画舫的传承别有用心。
他不慌不忙，拱手道："舫主多虑了。贫道此行，只是陪同师弟历练，顺路照拂上官姑娘一二。江湖儿女，萍水相逢，能帮上一把是缘分，绝无觊觎贵舫武学之心。"
慕海棠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道："少侠倒是坦荡。既如此，倒是小女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嘴上这么说，元鸣却看得出——她根本没有放下戒心。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点深色。慕海棠戒心再重，到底还是请他们入了画舫——只要进了这扇门，剩下的，便都好说了。
竹海在画舫之南，漫山遍野的翠竹，风吹过时，竹浪起伏，沙沙作响。
宇文逸跟着司马铃在竹林里钻来钻去，挑了几根粗细合适的青竹，又帮着司马铃赶跑了一只不长眼的野猪，一来二去，倒与这丫头混熟了不少。
"宇文大哥，你们为什么要来挑战白帝试炼呀？"司马铃一边抱着一根青竹往回走，一边好奇地问，"那试炼可难了，师父说，一百年里都没人能通过呢。"
"因为上官女侠想重振碧波门。"宇文逸答道，"她说，只有参透《白帝剑器》，碧波门才有复兴的希望。她一个姑娘家，为了师门东奔西走，这份志气，我佩服得很。"
司马铃歪着头想了想："那宇文大哥，你是不是喜欢虹姐姐呀？"
宇文逸脚下一个趔趄："你、你胡说什么！我与上官女侠相识不过几日，哪来的……哪来的喜欢！"
"哦——"司马铃拖长了声音，笑嘻嘻地道，"不承认就算了。不过铃儿告诉你，虹姐姐人很好的，你要是喜欢她，铃儿可以帮你说好话哦！"
"你这小丫头，怎么净说这些！"宇文逸又好气又好笑，腾出一只手去揉她的发顶，"快走快走，别误了时辰。"
两人说说笑笑地回到画舫时，已是午后。
后院的水榭里，上官虹正跟着慕海棠学舞。
她本就性子要强，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可偏偏跳舞这回事，与她二十年的剑道修行相去甚远。她学着慕海棠的样子抬手、转身、下腰，动作做得一板一眼，却僵硬得像是木头人，哪有什么"剑舞"的影子。
"上官师侄，莫急。"慕海棠在一旁看着，也不催促，"剑舞以意为先，形为后。你且先放松身子，去感受这舞里的神韵。"
上官虹深吸一口气，重新提起剑，照着方才的舞步又走了一遍。可越是心急，动作便越是僵硬。她明明记得每一步的方位，可跳出来的却像是一套散了架的拳法，既不美，也不顺。连她手里的剑，都仿佛在嘲笑她的笨拙。
她咬着唇，又练了两遍，还是不成。她放下剑，有些气馁："舫主，我恐怕……真的学不会这舞。"
宇文逸抱着青竹回来时，正看见她垂头丧气的模样。他放下竹枝，凑过来看了看，忽然道："上官女侠，你方才那几式舞步，我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上官虹一愣："眼熟？"
"你方才转身、提剑、旋身这三下，像极了你的碧水剑法里'碧波回澜'那一式的走势。"宇文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我明白了！这剑舞根本不是什么舞——它是通过舞步引导内息运转的功法！你光想着跳舞，自然怎么跳怎么别扭。你该想着你的碧水剑法，用这舞步去走剑法里的路子！"
上官虹怔在原地，半晌，猛地抬起头："你是说……用舞步引导内息，与剑法融为一体？"
"对！"宇文逸越说越笃定，"你试试看，别把它当舞，把它当剑！"
上官虹深吸一口气，重新提剑。这一次，她不再想着怎么"跳得好"，而是将心神沉入碧水剑法的路数之中，以舞步为引，内息顺着步伐起落流转。起初还有些滞涩，可几遍下来，那原本僵硬的舞步竟渐渐流畅起来，剑光与水袖齐飞，竟当真有了几分灵动飘逸之态。
"成了！"宇文逸眼前一亮，"上官女侠，你练成了！"
上官虹收剑而立，胸口微微起伏，眼中满是惊喜。她看着宇文逸，认真地道："宇文少侠，多亏了你。若不是你这一句话点醒，我怕是练上十天半月，也摸不着门道。"
"我也就是瞎琢磨。"宇文逸挠了挠头，"还是上官女侠悟性高。"
慕海棠见上官虹有了起色，便也下了场，亲自为她领舞。她云袖轻舒，足尖点地，身形旋开，一支剑舞行云流水般在她周身绽开——同样的步法，到了她脚下，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韵味，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明灭不定。
上官虹在旁看着，渐渐瞧出了门道：舫主的剑舞，其实就是在以最自然的方式导引内息。她悟到这一层，再练起来，便顺畅了许多。到后来，她竟能跟上慕海棠的节拍，两人一前一后，在水榭中同舞起来。
元鸣站在水榭廊下，负手看着这一幕。他见上官虹望向宇文逸时眼里那抹亮色，心里微微一哂——他自然看得出，上官虹此刻对宇文逸，是感激多过情愫。可这份感激，正是最容易滋生出情愫的土壤。
"师弟这一手点拨，倒是替我做了嫁衣。"他在心里道，"她越信你，便越不设防。"
他走上前，含笑道："师弟果然好眼力。上官姑娘既已摸到门道，只是身形步伐尚有几分不到处。贫道在武当也修习过导气运劲之术，若姑娘不弃，贫道可为姑娘校正一二，把这剑舞的架子，扎得更稳些。"
上官虹正愁有些细节拿捏不准，闻言忙道："那就有劳元少侠了！"
水榭里只剩了两个人。
宇文逸被司马铃拉去前院帮忙削竹制器，慕海棠也回了中堂理事。上官虹依言站定，将方才那套剑舞又起了一个势。
"姑娘，这一式转腰的力道，要沉在腰胯，不能浮在肩头。"元鸣站在她身侧，抬手虚虚地扶了扶她的腰际，"你且放松，让内息先从腰眼过，再顺着腿根沉下去。"
上官虹依言调整，果然觉得这一步走得稳当了许多。她点了点头："元少侠说得对，确实顺了。"
"步子不必太大，脚尖要虚点地面。"元鸣的手指顺着她的腰线，一路滑到她的腿侧，轻轻按了按大腿根部，"这一处是发力之源，绷得太紧反而滞涩，要松而不懈。"
上官虹专注于体悟那股内息走向，只觉他指尖所触之处，确实传来一阵暖融融的力道，帮着那股内息顺顺当当地过了关。她全副心神都沉在这套剑舞里，哪还顾得上分辨那暖意究竟是真气，还是别的什么。
元鸣又引着她练了几式。他的手掌不时落在她腰侧、肩头、腿根，每一次都恰好"校正"一处姿势，口里说的也都是正经的话——什么"这一式肩要沉""这一步重心要低"。可那一双手落在实处时，却总要比"校正"多停留那么一息。
上官虹起初还觉得有些别扭，可元鸣说的每一句，都是实打实的武学道理，落手的位置也确实是发力运气的关窍。她练得专注，那点别扭便渐渐散了，只当是名师指点时的寻常接触。
元鸣垂着眼，指腹顺着她的腰线缓缓滑过，心里却另有一笔账——他这一路"校正"，所触之处，皆是女子周身气血汇聚的要穴。欲乐禅的种子，正是要种在这种地方，才能借她日后每一次运功、每一次呼吸，一点一点地生根。
她没有注意到，元鸣的指尖每次落下，都会有一缕极细极淡的、带着暖意的气息，顺着那一点肌肤相触，悄无声息地渗入她的经脉。
一炷香的功夫，元鸣收回手，退后半步，温声道："姑娘天资过人，这剑舞的架子已经稳了。剩下的，只要多练几遍，便可融会贯通。"
上官虹吐出一口浊气，活动了一下腰身，果然觉得比方才轻快了许多。她转身，冲元鸣抱拳道："多谢元少侠指点。今日若不是你们师兄弟二人，我一个连舞都不会跳的笨人，真不知要卡在这一关上多久。"
"姑娘言重了。"元鸣微微一笑，"能助姑娘早日完成试炼，也是贫道的缘法。"
他说这话时，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那几缕气息已经顺着上官虹的经脉，钻进了她的丹田深处，与先前那一颗种子汇在一处，静悄悄地蛰伏着。
他抬起头，望见水榭外的那片湖光。白帝湖上波光粼粼，一只画舫正悠悠地划过去，船上隐约传来歌声。
水榭在画舫二楼，楼下的院子里，宇文逸正蹲在竹堆旁，笨手笨脚地削着一根青竹。
"宇文大哥，你削歪啦！"司马铃蹲在他旁边，看他手里的竹剑，忍不住咯咯直笑，"这样削出来的剑，虹姐姐可没法用！"
宇文逸苦着脸，又比划了两下，还是不得要领："我没做过这个……要不，你教教我？"
"这有什么难的！"司马铃抢过竹剑，利落地削了几下，眨眼间便削出一柄笔直趁手的竹剑，"喏，给你！铃儿小时候偷看师父削剑，早就会啦！"
"厉害厉害！"宇文逸接过竹剑，赞道，"铃儿师妹，你这手功夫，可比你的刀法还利索！"
"那是！"司马铃得意地一扬下巴。
宇文逸抬头，望向二楼的回廊。隔着几丛绿萝，他能隐约看见上官虹的身影正随着舞步起落，水袖翻飞，身姿越来越轻盈。他不由得咧开嘴，替她高兴："上官女侠学得真快，这才半日，就已经有模有样了。"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在教！"司马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咦，那个元鸣师兄也在上面呀。他在教虹姐姐跳舞吗？"
宇文逸没在意："元鸣师兄说他修习过导气之术，正好能帮上官女侠校正身形。有他帮忙，上官女侠学得能更快些。"
"对了铃儿，"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上官女侠过了这第一关，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要去白帝湖跟师父比试呢！"司马铃掰着手指头，"师父说了，只要虹姐姐能用自己的剑法赢过师父，就算过了第二关。赢了之后，才能学祖师婆婆留下的那什么白帝剑器。"
"跟舫主比试？"宇文逸倒吸一口凉气，"那可不是容易的事。舫主看着文文弱弱的，身手怕是深不可测。"
"那是当然！"司马铃挺起小胸脯，一脸自豪，"我师父可厉害了！"
"哦——"司马铃眨了眨眼睛，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宇文大哥，我跟你说，你可别被那个元鸣师兄骗了。铃儿总觉得他看人的眼神怪怪的，不像好人。"
宇文逸一愣，随即失笑："你这小丫头，又在胡说。元鸣师兄待人热忱，这一路帮了我们多少忙？他要不是好人，这世上怕是没有好人了。"
"哼，铃儿的直觉可准了！"司马铃撅起嘴，"反正你多留个心眼就是啦！"
宇文逸只当她小孩心性，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没有放在心上。他低头，把削好的竹剑递给司马铃："喏，这个给你玩。我去看看上官女侠练得怎么样了。"
他拍了拍衣袍上的木屑，顺着楼梯往上走。
二楼的回廊上，上官虹恰好练完一遍剑舞，正收势而立。她额头沁着薄汗，脸颊微红，却神采奕奕，一眼便看见了上楼的宇文逸，笑着朝他招手："宇文少侠，你快来看！我好像真的练成了！"
她说着，又舞了一遍。这一次，她身姿舒展，剑随心动，一颦一笑间竟带出几分从前没有的柔媚之态，像是那支剑舞，当真把什么锁在她身上的东西，解开了一道缝。
宇文逸看得连连赞叹："成了成了！上官女侠，这舞让你一练，可比方才好看多了！"
"多亏了你们。"上官虹笑着，眼波流转间，无意中掠过站在廊下的元鸣，又飞快地收回来，"元少侠帮我校正身形，你帮我悟出这剑舞的门道。这一关，我能过去，全赖你们师兄弟二人。"
元鸣站在廊下，含笑道："是姑娘自己的缘分到了。"
他望着这对并肩站在水榭里的男女，一个真心欢喜，一个满眼欣赏，心里那点算计，便又往上抬了一分。
他抬手，轻轻拂过自己方才碰过她腰肢的那几根手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温软的触感。
楼下的院子里，司马铃正抱着那根竹剑，蹲在竹堆旁边，百无聊赖地戳着地上的蚂蚁。
湖面上，那艘画舫的歌声，还在悠悠地飘着。

三人自平康出发，沿运河南下，不几日便到了姑苏。
姑苏城北有一片大湖，名唤白帝湖。湖面开阔，水汽氤氲，远远望去，一座雕梁画栋的水阁临湖而建，朱栏碧瓦，檐角挂着一串串红绸灯笼，便是青木画舫。画舫名义上是个歌舞教坊，实则内中弟子多是习武之人，寻常人也只当这里是姑苏有名的销金窟，从不曾想过，这满湖的脂粉气里，竟还藏着一脉百年武学的传承。
三人沿着白帝湖畔走了半日，转过一片垂柳，眼前豁然开朗。湖面烟波浩渺，水鸟低飞，远处的水阁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檐角的红绸灯笼像是几点胭脂，点在青碧的湖光之间。湖堤上泊着几叶小舟，船娘戴着斗笠，正懒洋洋地倚着船桨打盹。
宇文逸站在湖堤上，望着那座水阁，忍不住道："好气派的楼船！上官女侠，你说的青木画舫，就在这湖上？"
上官虹点了点头，神色却有些复杂："嗯。这画舫素来只准女子入内，男子想要进，怕是得费一番周折。"
"那倒未必。"元鸣在一旁笑了笑，"画舫以歌舞待客，总不至于连男客都拒之门外。"
话虽如此，当三人踏上通往水阁的石桥时，还是被拦住了。
拦住他们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
少女一身鹅黄衫子，梳着双髻，手里提着一柄弯刀，气鼓鼓地站在桥中央，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站住站住！青木画舫不许男人进来，你们是哪里来的坏人？"
宇文逸连忙摆手："姑娘误会了，我们不是坏人。这位是碧波门的上官女侠，特来拜会贵舫舫主，有要事相商。"
"碧波门？"少女皱了皱鼻子，脆声道，"铃儿可没听说过什么碧波门！你们一定是想偷学我们画舫的《剑器》，别想骗铃儿！"
上官虹哭笑不得："小妹妹，我真的是碧波门弟子，有正经事求见舫主，劳烦通传一声。"
"哼！"少女把头一扬，"你们要是好人，怎么还带着男人？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话音刚落，她竟是说动手就动手，弯刀出鞘，直取上官虹面门。上官虹侧身避开，拔剑格挡，两人在石桥上"叮叮当当"过了好几招。
那少女年纪虽小，刀法却灵动异常，几路刀法使得又快又刁。上官虹不想伤她，处处留手，反倒被逼得有些狼狈。
"铃儿！不得无礼！"
一个温软的声音自桥那头的画舫里传来。紧接着，一名女子缓步走出。她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云髻峨峨，身着一袭月白长裙，手中捏着一柄团扇，走路的姿态极是好看，像是踩在水面上似的。
那少女一听这声音，立刻收了刀，吐了吐舌头："师父，我以为是坏人嘛！"
"青木画舫虽然待客，却也不是让你这般拦路打人的。"慕海棠走到近前，抬手在她额角轻轻点了一下，"还不快向三位客人赔罪？"
"铃儿知错了。"少女乖乖地行了个礼，眼睛却还在宇文逸身上滴溜溜地转。
宇文逸这才看清了这位青木舫主的模样。她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温婉，说起话来带着三分笑意，看着是个好相与的人。可不知怎的，被她那双眼睛一扫，宇文逸竟生出一种被人看透的错觉，连背脊都微微绷直了些。
"好厉害的女子。"他在心里嘀咕，"看着笑眯眯的，眼神却比上官女侠还要锐利几分。"
慕海棠这才转向三人，目光在宇文逸和元鸣身上各停了一瞬，最后落在上官虹身上，微微一笑："小女子慕海棠，忝为青木舫主。方才小徒顽劣，多有冒犯，还望见谅。姑娘自称碧波门人，不知是碧波门哪一位高足？"
上官虹抱拳道："碧波门弟子，碧水剑·上官虹，见过青木舫主。我奉师命而来，为的是祖师婆婆留下的白帝试炼。"
"白帝试炼……"慕海棠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脸上的笑意不变，捏着团扇的指节却极轻地顿了一瞬。她打量了上官虹片刻，轻声道，"既是祖师遗训，小女子自当依祖训行事。几位远道而来，先请入内奉茶，细细商议罢。"
元鸣站在宇文逸身侧，始终含笑不语。他方才一直没有说话，却将慕海棠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她看似温软和气，可方才那句"白帝试炼"出口时，她捏着团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她训斥司马铃时，话里话外护着自家弟子；她打量三人时，目光在两名男子身上停留的时辰，比对上官虹更长。
"这个女人，表面是团棉花，底下全是针。"元鸣在心里暗暗记下，"她对弟子护得极紧，又心思缜密，不是好相与的。往后若想动司马铃，她这一关，得先想好对策。"
他面上却半分不露，随众人一同入了画舫。
画舫内里比外头看着还要宽敞。中堂摆着几案，两侧悬着纱幔，隐隐约约能听见后院传来丝竹之声。
两名画舫弟子奉上茶点，又悄然退下。宇文逸坐在椅上，偷偷打量四周，见廊间往来穿梭的尽是年轻女子，或是抱琴，或是持剑，一个个步履轻快，气息沉稳，显然都不是寻常的歌舞姬人。他不由得在心里暗赞了一声：这画舫看着花团锦簇，内里竟藏着一股不俗的气象。
上官虹落座后，便将白帝试炼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碧波门与青木画舫源出一脉，皆是凌波仙子所传；祖师婆婆仙去前，在两派各留了一个考验，两派弟子若能依次通过，便可参悟那部未曾传世的《白帝剑器》。她此来，正是为了完成这百年来无人能过的试炼。
慕海棠听完，放下茶盏，道："上官师侄既知此节，当也知晓这第一个考验是什么。我青木画舫武学，皆以剑舞为基。祖师婆婆留下的第一个考验，便是请上官师侄修习我画舫的《剑器》——一支以舞为形、以剑为骨的剑舞。"
上官虹脸色微变："剑舞？可我……我从来没有学过跳舞。"
"咯咯，虹姐姐不会跳舞？"司马铃趴在慕海棠膝头，眨着眼睛道，"铃儿很会跳舞哦，要不要铃儿教你？"
"铃儿。"慕海棠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司马铃立刻缩了回去，却还在偷偷地笑。
慕海棠道："上官师侄不必心急。修习剑舞，需先有一柄合用的剑器。画舫往南有一片竹海，内中盛产上好青竹，正可用来制作剑器。这位少侠——"她转向宇文逸，"可否劳烦你去竹海走一趟，取几根青竹回来？"
宇文逸起身应道："舫主客气了，此事包在我身上！"
他朝上官虹和元鸣点了点头，便大步出了画舫。司马铃眼珠一转，蹦蹦跳跳地跟了出去："喂，你一个人去多无聊，铃儿带你去！"
"铃儿！"慕海棠唤了一声，却没拦住。她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笑，"这孩子，性子野得很。"
元鸣坐在下首，垂着眼，慢慢啜了一口茶。他知道，宇文逸这一去竹海，少说也要一两个时辰。而这画舫里，只剩下他、上官虹，和这位心思深沉的青木舫主。
慕海棠目送宇文逸走远，目光才缓缓落回厅中。她看了上官虹一眼，又转向元鸣，忽然道："这位元少侠，面生得很。恕小女子冒昧，不知少侠是武当哪位高人的门下？"
元鸣放下茶盏，不慌不忙地道："在下元鸣，是武当清虚掌门座下弟子，不过是籍籍无名的末学后进，不值舫主挂齿。"
"清虚掌门的高足，怎会是籍籍无名之辈？"慕海棠摇着团扇，含笑道，"只是小女子有一事不解——上官师侄来此挑战白帝试炼，乃是碧波门与青木画舫两派之间的事。元少侠随行，可是也对我画舫的武学有兴趣？"
这话问得温和，内里却藏着刺。元鸣听得分明——她在探他的底，防他一个武当弟子，对青木画舫的传承别有用心。
他不慌不忙，拱手道："舫主多虑了。贫道此行，只是陪同师弟历练，顺路照拂上官姑娘一二。江湖儿女，萍水相逢，能帮上一把是缘分，绝无觊觎贵舫武学之心。"
慕海棠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道："少侠倒是坦荡。既如此，倒是小女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嘴上这么说，元鸣却看得出——她根本没有放下戒心。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点深色。慕海棠戒心再重，到底还是请他们入了画舫——只要进了这扇门，剩下的，便都好说了。
竹海在画舫之南，漫山遍野的翠竹，风吹过时，竹浪起伏，沙沙作响。
宇文逸跟着司马铃在竹林里钻来钻去，挑了几根粗细合适的青竹，又帮着司马铃赶跑了一只不长眼的野猪，一来二去，倒与这丫头混熟了不少。
"宇文大哥，你们为什么要来挑战白帝试炼呀？"司马铃一边抱着一根青竹往回走，一边好奇地问，"那试炼可难了，师父说，一百年里都没人能通过呢。"
"因为上官女侠想重振碧波门。"宇文逸答道，"她说，只有参透《白帝剑器》，碧波门才有复兴的希望。她一个姑娘家，为了师门东奔西走，这份志气，我佩服得很。"
司马铃歪着头想了想："那宇文大哥，你是不是喜欢虹姐姐呀？"
宇文逸脚下一个趔趄："你、你胡说什么！我与上官女侠相识不过几日，哪来的……哪来的喜欢！"
"哦——"司马铃拖长了声音，笑嘻嘻地道，"不承认就算了。不过铃儿告诉你，虹姐姐人很好的，你要是喜欢她，铃儿可以帮你说好话哦！"
"你这小丫头，怎么净说这些！"宇文逸又好气又好笑，腾出一只手去揉她的发顶，"快走快走，别误了时辰。"
两人说说笑笑地回到画舫时，已是午后。
后院的水榭里，上官虹正跟着慕海棠学舞。
她本就性子要强，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可偏偏跳舞这回事，与她二十年的剑道修行相去甚远。她学着慕海棠的样子抬手、转身、下腰，动作做得一板一眼，却僵硬得像是木头人，哪有什么"剑舞"的影子。
"上官师侄，莫急。"慕海棠在一旁看着，也不催促，"剑舞以意为先，形为后。你且先放松身子，去感受这舞里的神韵。"
上官虹深吸一口气，重新提起剑，照着方才的舞步又走了一遍。可越是心急，动作便越是僵硬。她明明记得每一步的方位，可跳出来的却像是一套散了架的拳法，既不美，也不顺。连她手里的剑，都仿佛在嘲笑她的笨拙。
她咬着唇，又练了两遍，还是不成。她放下剑，有些气馁："舫主，我恐怕……真的学不会这舞。"
宇文逸抱着青竹回来时，正看见她垂头丧气的模样。他放下竹枝，凑过来看了看，忽然道："上官女侠，你方才那几式舞步，我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上官虹一愣："眼熟？"
"你方才转身、提剑、旋身这三下，像极了你的碧水剑法里'碧波回澜'那一式的走势。"宇文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我明白了！这剑舞根本不是什么舞——它是通过舞步引导内息运转的功法！你光想着跳舞，自然怎么跳怎么别扭。你该想着你的碧水剑法，用这舞步去走剑法里的路子！"
上官虹怔在原地，半晌，猛地抬起头："你是说……用舞步引导内息，与剑法融为一体？"
"对！"宇文逸越说越笃定，"你试试看，别把它当舞，把它当剑！"
上官虹深吸一口气，重新提剑。这一次，她不再想着怎么"跳得好"，而是将心神沉入碧水剑法的路数之中，以舞步为引，内息顺着步伐起落流转。起初还有些滞涩，可几遍下来，那原本僵硬的舞步竟渐渐流畅起来，剑光与水袖齐飞，竟当真有了几分灵动飘逸之态。
"成了！"宇文逸眼前一亮，"上官女侠，你练成了！"
上官虹收剑而立，胸口微微起伏，眼中满是惊喜。她看着宇文逸，认真地道："宇文少侠，多亏了你。若不是你这一句话点醒，我怕是练上十天半月，也摸不着门道。"
"我也就是瞎琢磨。"宇文逸挠了挠头，"还是上官女侠悟性高。"
慕海棠见上官虹有了起色，便也下了场，亲自为她领舞。她云袖轻舒，足尖点地，身形旋开，一支剑舞行云流水般在她周身绽开——同样的步法，到了她脚下，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韵味，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明灭不定。
上官虹在旁看着，渐渐瞧出了门道：舫主的剑舞，其实就是在以最自然的方式导引内息。她悟到这一层，再练起来，便顺畅了许多。到后来，她竟能跟上慕海棠的节拍，两人一前一后，在水榭中同舞起来。
元鸣站在水榭廊下，负手看着这一幕。他见上官虹望向宇文逸时眼里那抹亮色，心里微微一哂——他自然看得出，上官虹此刻对宇文逸，是感激多过情愫。可这份感激，正是最容易滋生出情愫的土壤。
"师弟这一手点拨，倒是替我做了嫁衣。"他在心里道，"她越信你，便越不设防。"
他走上前，含笑道："师弟果然好眼力。上官姑娘既已摸到门道，只是身形步伐尚有几分不到处。贫道在武当也修习过导气运劲之术，若姑娘不弃，贫道可为姑娘校正一二，把这剑舞的架子，扎得更稳些。"
上官虹正愁有些细节拿捏不准，闻言忙道："那就有劳元少侠了！"
水榭里只剩了两个人。
宇文逸被司马铃拉去前院帮忙削竹制器，慕海棠也回了中堂理事。上官虹依言站定，将方才那套剑舞又起了一个势。
"姑娘，这一式转腰的力道，要沉在腰胯，不能浮在肩头。"元鸣站在她身侧，抬手虚虚地扶了扶她的腰际，"你且放松，让内息先从腰眼过，再顺着腿根沉下去。"
上官虹依言调整，果然觉得这一步走得稳当了许多。她点了点头："元少侠说得对，确实顺了。"
"步子不必太大，脚尖要虚点地面。"元鸣的手指顺着她的腰线，一路滑到她的腿侧，轻轻按了按大腿根部，"这一处是发力之源，绷得太紧反而滞涩，要松而不懈。"
上官虹专注于体悟那股内息走向，只觉他指尖所触之处，确实传来一阵暖融融的力道，帮着那股内息顺顺当当地过了关。她全副心神都沉在这套剑舞里，哪还顾得上分辨那暖意究竟是真气，还是别的什么。
元鸣又引着她练了几式。他的手掌不时落在她腰侧、肩头、腿根，每一次都恰好"校正"一处姿势，口里说的也都是正经的话——什么"这一式肩要沉""这一步重心要低"。可那一双手落在实处时，却总要比"校正"多停留那么一息。
上官虹起初还觉得有些别扭，可元鸣说的每一句，都是实打实的武学道理，落手的位置也确实是发力运气的关窍。她练得专注，那点别扭便渐渐散了，只当是名师指点时的寻常接触。
元鸣垂着眼，指腹顺着她的腰线缓缓滑过，心里却另有一笔账——他这一路"校正"，所触之处，皆是女子周身气血汇聚的要穴。欲乐禅的种子，正是要种在这种地方，才能借她日后每一次运功、每一次呼吸，一点一点地生根。
她没有注意到，元鸣的指尖每次落下，都会有一缕极细极淡的、带着暖意的气息，顺着那一点肌肤相触，悄无声息地渗入她的经脉。
一炷香的功夫，元鸣收回手，退后半步，温声道："姑娘天资过人，这剑舞的架子已经稳了。剩下的，只要多练几遍，便可融会贯通。"
上官虹吐出一口浊气，活动了一下腰身，果然觉得比方才轻快了许多。她转身，冲元鸣抱拳道："多谢元少侠指点。今日若不是你们师兄弟二人，我一个连舞都不会跳的笨人，真不知要卡在这一关上多久。"
"姑娘言重了。"元鸣微微一笑，"能助姑娘早日完成试炼，也是贫道的缘法。"
他说这话时，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那几缕气息已经顺着上官虹的经脉，钻进了她的丹田深处，与先前那一颗种子汇在一处，静悄悄地蛰伏着。
他抬起头，望见水榭外的那片湖光。白帝湖上波光粼粼，一只画舫正悠悠地划过去，船上隐约传来歌声。
水榭在画舫二楼，楼下的院子里，宇文逸正蹲在竹堆旁，笨手笨脚地削着一根青竹。
"宇文大哥，你削歪啦！"司马铃蹲在他旁边，看他手里的竹剑，忍不住咯咯直笑，"这样削出来的剑，虹姐姐可没法用！"
宇文逸苦着脸，又比划了两下，还是不得要领："我没做过这个……要不，你教教我？"
"这有什么难的！"司马铃抢过竹剑，利落地削了几下，眨眼间便削出一柄笔直趁手的竹剑，"喏，给你！铃儿小时候偷看师父削剑，早就会啦！"
"厉害厉害！"宇文逸接过竹剑，赞道，"铃儿师妹，你这手功夫，可比你的刀法还利索！"
"那是！"司马铃得意地一扬下巴。
宇文逸抬头，望向二楼的回廊。隔着几丛绿萝，他能隐约看见上官虹的身影正随着舞步起落，水袖翻飞，身姿越来越轻盈。他不由得咧开嘴，替她高兴："上官女侠学得真快，这才半日，就已经有模有样了。"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在教！"司马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咦，那个元鸣师兄也在上面呀。他在教虹姐姐跳舞吗？"
宇文逸没在意："元鸣师兄说他修习过导气之术，正好能帮上官女侠校正身形。有他帮忙，上官女侠学得能更快些。"
"对了铃儿，"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上官女侠过了这第一关，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要去白帝湖跟师父比试呢！"司马铃掰着手指头，"师父说了，只要虹姐姐能用自己的剑法赢过师父，就算过了第二关。赢了之后，才能学祖师婆婆留下的那什么白帝剑器。"
"跟舫主比试？"宇文逸倒吸一口凉气，"那可不是容易的事。舫主看着文文弱弱的，身手怕是深不可测。"
"那是当然！"司马铃挺起小胸脯，一脸自豪，"我师父可厉害了！"
"哦——"司马铃眨了眨眼睛，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宇文大哥，我跟你说，你可别被那个元鸣师兄骗了。铃儿总觉得他看人的眼神怪怪的，不像好人。"
宇文逸一愣，随即失笑："你这小丫头，又在胡说。元鸣师兄待人热忱，这一路帮了我们多少忙？他要不是好人，这世上怕是没有好人了。"
"哼，铃儿的直觉可准了！"司马铃撅起嘴，"反正你多留个心眼就是啦！"
宇文逸只当她小孩心性，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没有放在心上。他低头，把削好的竹剑递给司马铃："喏，这个给你玩。我去看看上官女侠练得怎么样了。"
他拍了拍衣袍上的木屑，顺着楼梯往上走。
二楼的回廊上，上官虹恰好练完一遍剑舞，正收势而立。她额头沁着薄汗，脸颊微红，却神采奕奕，一眼便看见了上楼的宇文逸，笑着朝他招手："宇文少侠，你快来看！我好像真的练成了！"
她说着，又舞了一遍。这一次，她身姿舒展，剑随心动，一颦一笑间竟带出几分从前没有的柔媚之态，像是那支剑舞，当真把什么锁在她身上的东西，解开了一道缝。
宇文逸看得连连赞叹："成了成了！上官女侠，这舞让你一练，可比方才好看多了！"
"多亏了你们。"上官虹笑着，眼波流转间，无意中掠过站在廊下的元鸣，又飞快地收回来，"元少侠帮我校正身形，你帮我悟出这剑舞的门道。这一关，我能过去，全赖你们师兄弟二人。"
元鸣站在廊下，含笑道："是姑娘自己的缘分到了。"
他望着这对并肩站在水榭里的男女，一个真心欢喜，一个满眼欣赏，心里那点算计，便又往上抬了一分。
他抬手，轻轻拂过自己方才碰过她腰肢的那几根手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温软的触感。
楼下的院子里，司马铃正抱着那根竹剑，蹲在竹堆旁边，百无聊赖地戳着地上的蚂蚁。
湖面上，那艘画舫的歌声，还在悠悠地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