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铃还没响，周小萌已经站在我桌边了。

她来得很早，我到教室的时候，她已经在走廊上等。看到我，她站直了，叫了一声“学姐”，然后跟着我进来。她今天扎了两根麻花辫，发尾有一点翘。

“学姐，昨天的文言文我看了，”她站在我桌边，手指捏着书包带子，“那个‘之’字的用法，我还是不太清楚。”

“哪一句？”

她把练习册翻开，递到我面前。她递的时候胳膊伸过来，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手腕。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红痕，是那天绳结留下的，已经快褪了。

我低头看练习册，没看她的手腕。

“这一句。”

“这句是助词，取消句子独立性。”我拿起笔，在她练习册上画了一个圈，“前后两个部分，本来都能单独成句，加‘之’之后就不行了。”

“哦——”她点头。

“懂了吗？”

“懂了。”

她收回练习册。收的时候，她的手碰了一下我的手指。她愣了一下，很快把手缩回去，脸有一点红。

“怎么了？”

“没、没事。”她把练习册抱在胸前，退了一步，“谢谢学姐。”

她回自己座位了。走的时候，她的步子比平时快。麻花辫在背后甩，甩到左边，又甩到右边。她坐下来之后，低头翻书，翻得很快，翻了好几页才停下来。

第一节课下课，我去接水。走廊上人多，我站在饮水机前面排队。周小萌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面包，是那种小卖部卖的袋装面包，红豆馅的。

“学姐，”她站到我旁边，“这个给你。我买多了。”

她手里只有一个面包。

“谢谢。”我接过来。

“学姐你喝什么？”

“白水。”

她看着我把水杯接满，然后一起往回走。她走在我右边，离我比平时近一点。她的胳膊有时候会碰到我的胳膊，碰到之后她会往旁边挪一点，过一会儿又靠回来。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她也停下来。

“你头发乱了。”我说。

“啊？”她抬手去摸自己的辫子。

“不是那边。”我伸出手，把她右边那根麻花辫的发尾捏起来。发尾松散了几缕，我把它们拢了拢，用手指绕了一圈，然后松开。手指离开的时候，指腹擦过她的后颈。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好了。”我说。

“谢、谢谢学姐。”她的耳朵红了。

我转身进教室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跟进来。

第二节课后是大课间，有二十分钟。教室里吵，有人在打闹，有人在吃零食。我趴在桌上，半闭着眼。周小萌从斜前方走过来，在我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

“学姐你困了？”

“嗯。”

“那我……不吵你。”她说是不吵，但没有走。她坐在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学姐。”

“嗯。”

“你昨天……放学之后去干什么了？”

我睁开眼睛。她看着我，眼睛圆圆的。

“回家了。”

“哦。”她点头，“我也是。”

她说“我也是”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移开了。

“你的手腕，”我说，“还疼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脸从耳朵开始红，一路红到脖子。她把右手缩到袖子里，藏起来。

“不、不疼了。”

“我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袖子撸起来。手腕上那道红痕很浅，几乎看不见了。我用手指碰了一下那道痕。她的手腕在我手指下面跳了一下，很轻，是脉搏。

“快好了。”我说。

“嗯。”

我收回手。她把袖子放下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她的耳朵还是红的。

“学姐，”她小声说，“那天……你走了之后，我待了一会儿才走的。天已经黑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她在看自己的鞋尖。她的白短袜从鞋口露出来一截，袜口有一道很浅的勒痕。

“我知道。”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转，像要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站起来，回自己座位了。

大课间的后半段，我出去了一趟。

走廊上人很多，都在往操场走。我逆着人流，往洗手间方向走。走到拐角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她从楼梯上下来。

大波浪散着，发尾有一点卷。红唇，颜色很深。她穿的是定制校服，裙子比标准长度短两指。黑丝，极薄，透出肤色。小皮鞋，鞋跟比标准校服鞋高一公分，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

她走得不快。她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眼睛看着前方。她没有看旁边的人，旁边的人在看她。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口袋。她抬手拨了一下头发，把左边那绺拨到耳后。

然后她看到我了。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她走过来。

她走近的时候，香水味先到。不浓，是那种你闻到了但不确定是不是香水的味道。她停在我面前，比我高半个头。她低头看我。嘴角往上动了一下，但眼睛没动。

“你就是林星眠？”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周围有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

我没说话。

“我还以为是什么天仙。”她看着我，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校服，再到我的鞋。然后她笑了一下。“也就这样。”

她说完，没等我回应，转身走了。她走的时候鞋跟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她回到楼梯口，站定，继续等她要等的人。

我站在原地。旁边有两个女生在小声说话，大概在议论刚才那一幕。我没听。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踝。她转身的时候，黑丝在左脚脚踝处有一处很小的勾丝。

我转身往洗手间走。走到洗手间门口，我停下来，在洗手台前面站了一会儿。水龙头开着，水是凉的。我冲了一下手，然后关掉。镜子里的我，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叫江月。高三，学生会活动部的。家里和学校有关系，校服是定制的，老师管过两次就不管了。

她很好看。她说那句话的时候，也没有很难听。她只是说了，说完就走了。她不需要我回应，她也不在乎我回不回应。

我把手擦干，回教室。

中午，食堂。

周小萌端着餐盘坐在我对面。她的面包没吃，放在我这边。她自己打了饭，番茄炒蛋、炒青菜、米饭。她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扒拉着。

“你不吃面包？”

“给你的。”她说。

“我中午吃过了。”

“那你留着下午吃。”她把面包往我这边推了推。我没再推回去。

她低头吃饭，吃了两口，然后抬起头。

“学姐。”

“嗯。”

“今天上午那个……在走廊上跟你说话的人，是谁啊？”

“高三的。”

“哦。”她低下头，用筷子戳了一下番茄，“她看起来好凶。”

“还好。”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她抬头看我。她的筷子停在碗里，番茄被戳得烂了。

“你认识她吗？”她又问。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

她没有说完。她把筷子放下，不说了。她低头看自己的碗，手指绞在一起，右手在上，左手在下。

“你吃醋了？”我问。

她的头猛地抬起来。脸红得很快，从脖子开始，一路红到耳朵尖。

“没、没有！我没有！”

“那你问这么多。”

“我就是……就是问问。”她抓起筷子，低头吃饭，不再抬头。她扒了两口饭，腮帮子鼓着，嚼得很快。

我看着她。她的耳朵红得比脸快。她紧张的时候，筷子会握得比平时低，低到几乎捏着筷子的最下端。

我又说了一句：“她没你好看。”

她的筷子停了。她没抬头，但她的脖子红了。整个脖子都是红的。

“学姐你别说了……”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我没再说。我继续吃饭。她低着头，过了很久才重新拿起筷子。她吃得很慢，但耳朵上的红一直没退。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我做完英语卷子，还剩二十分钟。前桌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吸声很重。我转了一下笔，笔掉在桌上，滚到课本旁边。我把笔捡起来，翻开书包，看到那张学生会办公室的表格，是上周发的，要求今天之前交。

我站起来，从前门出去。走廊上很安静。我走到行政楼，上二楼，走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光。我敲了两下门。

“进来。”

我推开门。办公室不大，两张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着文件和文件夹。窗边有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几个奖杯和几盆小绿植。空调开着，温度有点低。

顾清野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面。她低着头，在看一份表格。短发别在耳后，露出额头。校服穿得很规整，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听到敲门声，她抬起头。

她看到我，点了一下头，说：“交表的？”

“嗯。”

“放那里就好。”她指了一下桌角的一摞文件。

我走过去，把表格放在那摞文件上面。她低头继续看表格。她的笔在纸上划了一下，圈出了一个什么，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她写完，把笔放下，拿起那张表格看了一眼。

“林星眠，”她读了一遍我的名字，然后把表格放到旁边那一摞，“高二三班。”

“嗯。”

“好了。”

她没有抬头。她拿起另一份文件，开始看。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她看文件的时候，眼睛移动得很有规律，一行一行往下。她看完一页，翻过去，没有停。她的手指在纸页的右下角压着，每一页翻过去之后，边角都对齐了才放下。

“还有事？”她抬起头。她没有皱眉，只是看着我。

“没有。”

我转身走出去。关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了。

我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楼道里的灯还没开，光线偏暗。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手插在校服裙口袋里，拇指摩挲了一下右手食指侧面那道浅疤。

她整理文件的时候，每份都对齐了才放下。边角完全重合。

我继续往下走。

放学后。

我收拾书包。周小萌在门口等我，书包背带滑到胳膊肘。她看到我出来，站直了。

“学姐，一起走吗？”

“你先走吧。我还有事。”

“哦。”她点点头，没问是什么事。她背着书包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头，继续走。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她走到校门口，出校门，拐弯，不见了。然后我转身，往操场方向走。

操场边上有一排梧桐树，树叶黄了一半。我沿着跑道慢走。操场上有几个体育生在跑圈，步子很重。我走到操场东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从这里能看到校门口。校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车，车漆很亮。

江月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她走得不快，书包拎在手里，没有背。她走到校门口，那辆车的后车门打开，她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车已经开远了，但尾灯的红色还在。过了一会儿，红色也没了。

我转过身，往家走。书包有点重，压着肩膀。我走得很慢。

走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周小萌的消息，问我明天中午有没有空。我回了一个“有”。

然后我点开另一个对话框。是空白。我盯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看了一会儿。屏幕的光打在脸上，有点凉。

过了几秒，我退出去，把手机放回口袋。

我继续往家走。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路面上。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然后缩短，又拉长。

我走到家楼下。楼道里很暗，声控灯亮了一下。二楼那户人家的门缝里透出电视的声音，在放什么综艺，有人在笑。

我上楼，开门，换鞋，放下书包。

我坐在书桌前，把作业本翻开。第一道题是数学，我看了两遍题目，没有动笔。我把笔放下，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我拿起笔，开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