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咯咯地笑了，晃了晃我的手，又去看窗外的世界。

飞机稳稳地向南飞去。罗莉还沉醉在窗外的景致里头。我瞧着她，她对自己的处境似乎毫不在意，至少眼下这一路，在去监狱的路上，她是一点不担心的。末了她用一种干干净净的、像是广播一样的声音问我：

"你做这行多久了，我是说，开飞机？"

我想了想。"我爸带我上过天。让我坐他膝盖上，我还没够着操纵杆他就带我飞了。我会开车之前就会开飞机。十四岁就放了单飞。"

我瞧着她，她也回瞧着我。她抓起搭在腰链上的那副手铐，问："那这一行呢？"她指的是赏金猎人这行当。

"那不是我的主业。我平时运货、捎几个客人。也当私家侦探，还在机场干点零碎活儿，教人开飞机什么的。至于你说的，我追逃犯，大约干了六年了。"

"我这种？"她直直地看着我，"一个坏人？"

"对不住，"我说，"这话不好答。"

"没什么的，也许我本来就是。"她还在摆弄那副手铐，"他们给你多少钱抓我？"

那是银行的事，我没打算答她。

"你要是放我走，"她说得很正经，"我给你双倍。"

我瞧着她，嘴边的笑一下子没了。

"那可不好办。我回去说让你跑了，他们往后怕是不会再找我干活了。"我又笑了笑。

"三倍。"她用的调子很怪。我的笑又没了。我摇着头，看窗外，想遮一遮我已经被她勾起了心思这个事实。

"随便找个地方降落就行，只要别到迈阿密，然后放我走。"她还盯着我，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我付他们给你的四倍。够补你的损失了。"

她确确实实让我动了心，这很难藏得住。我看着她，先试探一步，看她打算怎么付这笔钱。

"我落了地，你跑路，然后呢？给我寄张支票？我这人不太信得过别人的信用。"我在揣摩她打什么算盘。

"当然不是。放我之前，你会亲眼看着钱进你的户头。你可以一直锁着我，等你安心拿到了再放。"她举起手铐冲我晃了晃。"说定了？"

"罗莉，听我说。这种事我没想过。我名声不错，信用也好。要是我放了你，银行或者警察查出来，我就掉进屎坑里了，说不定连我自己也得坐牢。你想都别想。"我在试着回绝她，可她确实让我动心了，只是动心，并没有打算答应。

"我付你十万。比他们给你的四倍多还是少？"

我抬起手，假装在调控制面板，其实心思全不在油压和空速上。乡村银行付我五千块，条件是抓住她。合同是一个律师朋友帮我拟的，抓到了就有这笔钱，要是送回去还有五千赏金，刨去开销，大约剩七千左右。可她张嘴就是十万。

我停下手，看着她。

"没什么赚头。"我说。这理由牵强得很，我是盼着她算了。

"十五万。"她说，"只要下午四点前我能打一个电话，日落前你就能拿到钱。"

她真真切切地拿住我了，我也不想藏着。

"你他妈从哪儿弄十五万来？"我带着轻蔑和怀疑的口气问。

"我跟乡村银行周旋了三年，还不算别的信用卡公司。钱的事你别操心。放了我，我就分你一份。"她的口气已经是谈生意的调子了。

值得一谈。我决定吊吊她，看看她能出到什么数。我仔仔细细地瞧着她。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么？"我说，"你的活动、你的生活，我一清二楚。"她点了点头。"乡村银行把你所有材料都给了我。照他们说的，你拿的远不止十五万。你要是想出价，就出个实在点的。"我板着脸说。

"你现在降落放了我，三十万到手。可我要知道你怎么找到我的。我要知道乡村银行掌握了我哪些材料。另外，你要是落到迈阿密，这笔生意就黄了，我就跟法庭去磨了。三十万，免税，没条件。放我走，往后别再来找我。"她紧盯着我，眼神冷得很。

我从自己那边窗户望出去，看着退了色的引擎罩。想着重新漆一遍要费多少工夫。三十万够买油漆了……够把抵押品赎回来……够给屋顶换个新的……够把银行里那点薄薄的存款垫厚些……

再望向前风挡的时候，我掂量着这事的前景。三十万，那一串零把我弄得有点晕。你在想什么？你这个蠢货！她根本拿不出三十万，就算有也不会给你。我又问了一个她准会答的问题。

"你要是有这笔钱，怎么不请个律师走正道？"

"说真的？"她往椅背上靠了靠，"你真信那些律师？全都赶着去拍乡村银行的马屁，讨点钱或者捞点政治上的好处。"她还拨弄着腰链上那副手铐。"你比他们聪明。大公司拿政客当枪使，攥着这个国家，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我。要是落到他们手里，我可能判二十年，起码蹲十年，你明白的。"她说完，把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又转回头来。

"三十万。你只要在银行关门前让我打个电话，就是你的了。"她把一边铐环重新扣回腕子上，又扣上另一边。"好了，我又没辙了。你可以一直就这么锁着我，等拿到钱再放我，多省事。"

"罗莉，你为什么干这个？"我纳闷得很。她明知道后半辈子大半都得戴着镣铐过日子，却还自己把手铐又戴回去。"一个女孩子进了监狱，总得习惯这些东西的，尤其是他们要把这么个猎物送进最高戒备的牢房里头。"

我欠起身，手伸进裤兜摸钥匙。掏出钥匙去开她手铐的时候，她把锁链一翻，把手挪到身子右边，不让我够着。

"别，"她说，"就这么着。帮我找个电话，你拿到钱再打开。"她瞧着我，那对棕色的大眼睛一闪一闪的，像是把我看作她唯一的指望，其实也确实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