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卸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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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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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6 23:17:58
临别声把剪下来的裙腰一团一团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旁边的地板上。正粉色、紫色、浅灰色、灰白色、水蓝色、蓝色、橙色——七团丝绸,在手电筒的光柱里泛着各自的光泽,像一堆被拆开的礼物包装。他把这些丝绸团推到墙边,拍了拍工装夹克的口袋,确认里面已经掏空了。然后他翻过身,双手按在地板上,继续往前爬。工装夹克的后背擦过深色实木地板,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八层裙摆在身后拖成一片,丝绸在地板上沙沙作响。从外面看,他还是那个被一大堆汉服裹得动弹不得、只能用手臂爬行的样子。
他爬到6715号房间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锁着的。6716,锁着的。6717,锁着的。他沿着走廊一扇一扇地试过去,每一扇暗红色的木门都关得严丝合缝。铜色的门牌号在手电筒的光柱里泛着暗沉的光泽。爬到6719号门前的时候,他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
没有锁。
他把门完全推开,爬了进去。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房间。和6708号房间的布局完全一样——巨大的床,深色木质床头板,白色被褥。床头柜,落地镜,衣柜,房间深处通向卫生间的门。墙壁上贴着深灰色的墙布,银色的几何图案在手电筒光柱下泛着微光。地面铺着同样的深色地毯。他爬到房间中央,把手电筒放在地毯上,光柱照着天花板。漫反射的光线均匀地照亮了整个房间。
他先搜了床头柜。两个抽屉都拉开,空的。床垫掀起来,床板空荡荡的。落地镜后面,贴着墙壁,没有暗格。卫生间里,洗手台下面的柜子拉开,空的。浴缸边缘,空的。他爬回房间中央,转向书桌。书桌在落地镜的旁边,之前几个房间里书桌的位置都放着衣柜,只有这个房间放的是书桌。
书桌是深色木质的,台面很大,左侧有一排抽屉。他爬到书桌前面,跪起来,拉开第一个抽屉。几支干涸的圆珠笔,一叠发黄的空白打印纸,和他在监控室抽屉里找到的一模一样。他把这些东西拨开,抽屉底部什么都没有。第二个抽屉,拉开——空的。第三个抽屉,拉开——几本旧杂志,封面卷边,内页发黄。他把杂志拿出来,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他把杂志放回去,正准备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抽屉底板的边缘。底板松动了。不是整个底板松脱,是底板靠近后侧的位置,有一小块区域往下陷了一点。他用指尖按住那块区域,用力往下压。底板陷下去大概半厘米,然后向侧面滑开了。
夹层。
夹层很浅,大概只有一厘米深。里面铺着一层黑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张卡牌。
紫色的底,银色的边。
牌面上画着一只手,手指张开,手掌朝外,像是在做一个“停止”的手势。手掌的中央画着一件正在往下掉的上衣——不是具体的某件衣服,是一个衣服的轮廓,线条极简。衣服的轮廓周围有几道向下坠落的速度线,表示它正在从身体上脱落。牌面下方两个字——
“卸甲。”
识海里自动浮现出道具信息:“紫色卡牌,效果类。使用后,强制目标脱掉身上的一件衣物。可选择脱掉哪一件。目标被选中的衣物将从目标身上消失。本卡牌仅可使用一次,使用后即消失。”
紫色。和肖何之前用来脱掉他裤子的那张牌一模一样。他当时正在那条铺着竖条纹墙布、亮着断断续续冷白色LED灯带的通道里往前走。手电筒的光柱照着前方,工装裤在他身上消失了,从腰带到裤脚彻彻底底地消失。他的双腿暴露在冷白色的灯光下,蓝灰色的JK短裙从腰间垂下来,裙摆边缘扫在膝盖上方。光着两条腿,穿着JK短裙和马丁靴,站在通道中央。
现在这张牌在他手里了。
他把卸甲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紫色的底,银色的边。背面是空白的,那种可以被圆珠笔写上去的、像极细砂纸一样的空白表面。他没有圆珠笔。他把卡牌收进了识海。卡牌进了卡牌角落,和他的能力卡牌叠在一起。金刚内裤、无敌手电筒、赌徒——现在多了一张卸甲。他没有立刻使用。紫色卡牌,仅可使用一次,使用后消失。他要用在什么时候?肖何现在还穿着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肖何通过水晶球在看着他,如果他用了这张牌,肖何会立刻看到。然后肖何会做什么?他不知道。他需要在一个最关键的时刻用这张牌,而不是现在。
他把抽屉底板推回原位,关上抽屉。从书桌前爬开,爬向衣柜。衣柜在房间的另一侧,靠着卫生间那面墙。他爬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空荡荡的,几个木质衣架挂在横杆上,和前面几个房间的衣柜一模一样。他把衣架拨到一边,手电筒的光柱照向衣柜内部的背板。
背板完好无损,没有暗格,没有颜色不一样的木头。他用手敲了敲,实心的闷响。他正准备关上柜门,余光扫到了衣柜底板上的一样东西。不是放在底板上的,是贴在底板和侧板交界处的角落里,一张白色的卡片。
他把卡片捡起来。门禁卡。比之前那张通用门禁卡略厚一点,边缘没有发黄,像是没有怎么使用过。卡的正面印着一行黑色宋体字——“门禁卡 D”。背面是一条磁条,磁条表面光滑,没有划痕。卡的右下角用极小的字体印着一个字母:D。
他把门禁卡翻过来,翻过去。D。什么意思?A、B、C、D的D?还是某个区域的代号?他不知道。他把卡收进识海。门禁卡进入识海的瞬间,他感觉到了——这张卡不占道具格子。它被自动归类到了“钥匙”分类,存放在识海边缘的那个单独区域里。之前那张通用门禁卡也在那个区域。现在那个区域里有两张门禁卡了。一张通用,一张D。而且格子的边框亮起了一圈蓝色的微光。
蓝色道具。
识海里自动浮现出道具信息:“蓝色道具。门禁卡 D。效果:可刷开标记为D级权限的门禁。具体可使用区域未知。”
蓝色。七级牌里的第三档。白绿蓝紫金红彩。一张门禁卡,蓝色品质。他之前那张通用门禁卡连白色都不是,就是一张普通的功能卡。这张D级门禁卡却是蓝色道具。它能打开的门,一定比通用门禁卡能打开的门重要得多。
他把门禁卡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把它从识海里抽出来,放进了工装夹克的内侧口袋里。和那张通用门禁卡放在一起。两张卡并排在口袋里,硬挺的PVC材质贴着胸口,压在紫色蝴蝶结的下缘。他拍了拍口袋,确认卡不会掉出来。然后他关上柜门,从衣柜前爬开。他在房间里又搜了一圈,床底下,落地镜后面,卫生间的马桶水箱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爬出6719号房间,回到走廊里。手电筒的光柱照着走廊深处,铜色的门牌号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眨了一下眼睛。竹制墙壁,灯笼的暖黄光。肖何的视角里,一只手正把什么东西收进识海——是一大团浅樱色的丝绸。禁足汉服。肖何的手拍了拍小臂上搭着的其他汉服,绿色的,黄色的,淡绿色的,浅紫色的。然后那只手伸出去,掀开了又一扇白色帘子。
画面消失。
他继续往前爬。
肖何把禁足汉服收进识海。紫色道具进入识海的瞬间,他感觉到了——这件汉服占用的空间比任何一件衣服都大。不是卡牌,卡牌进了卡牌角落,不占道具格子。是汉服本身。上襦、外裙、衬裙、衬裤、两根丝带、一条腰带——整套衣服进入道具格子的瞬间,自动折叠起来。袖管被仔细地抚平,三层裙摆被层层收拢,丝带和腰带绕在外面,最后叠成了一个规整的方块。方块占据了道具格子的十八格空间,3×3×2,两层叠在一起。二十七格空间原本就塞得满满当当——两把剪刀、两根撬棍、一捆绳子、一瓶水、一把生锈的钥匙、几套之前收集的绿色汉服。禁足汉服一进来,道具格子的边框立刻亮起了红色的警告光——容量不足。
他不得不把之前收集的那几套绿色汉服从识海里拿出来。绿色的、黄色的、淡绿色的、浅紫色的,四套汉服被他从识海里抽出来,叠好,放在竹凳上。道具格子的红色警告光熄灭了。禁足汉服安安稳稳地占据了它那十八格空间,3×3×2,端端正正地放在道具格子的正中央。浅樱色的丝绸叠得方方正正,桃红色的缎边从折叠的边缘露出来一小截。
他把那四套绿色汉服留在竹凳上,转身准备走出隔间。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他的。是从走廊深处传来的,很轻,很急,是光脚踩在木板地面上的那种啪嗒啪嗒声。脚步声从远到近,中间停了一下,又继续响起来。有人在走廊里跑。
肖何站在隔间里,没有动。他把手伸进识海,摸到了撬棍。撬棍握在右手,左手空着。白色帘子在他面前斜垂着,帘布在蒸汽的流动中轻轻晃动。脚步声越来越近,从他的隔间门口跑过去,然后停了。过了几秒,脚步声又跑回来,在他的隔间门口停住了。帘子外面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很轻,很浅,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肖何握着撬棍,用左手撩开了帘子。
走廊里站着一个女孩。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身高到他肩膀。穿着一身古代的侍女服装——浅青色的交领上襦,深青色的褶裙,裙摆垂到脚面。腰间系着一条深褐色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块木质的名牌,名牌上刻着两个字,太远了他看不清。头发盘成两个圆髻,一边一个,用深青色的发带系着。没有首饰,没有妆容,脸上干干净净的。眉毛很淡,眼睛不大,鼻梁不高,嘴唇很薄。不是漂亮,是那种让人想伸手拍拍脑袋的乖巧长相。
她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哭红了的那种红肿,是刚刚哭过、眼泪还没干透的那种潮湿的红。鼻尖也红红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在微微发抖。她站在帘子外面,两只手揪着裙腰的布料,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看到肖何的瞬间,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身后的竹墙上,竹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抬起头,看着肖何的脸——光头,没有眉毛,没有睫毛,光秃秃的脑袋在灯笼的暖黄光下反着光。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然后是畏惧,然后是更深的困惑。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肖何把撬棍放到身侧,不让她看到。声音放低,尽量不那么吓人。“怎么了?”
女孩的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发出了声音,很轻,很细,像蚊子哼。“衣服……”她指了指隔间里面,手指在发抖。“衣服被偷了。”
肖何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他身后那间隔间,白色帘子斜垂着,竹凳上空空荡荡。他刚才把禁足汉服收进了识海,把另外四套绿色汉服留在了竹凳上。竹凳上现在叠着四套汉服,绿色、黄色、淡绿色、浅紫色。不是她说的“被偷了”的衣服。
他明白了。禁足汉服。那件浅樱色的、裙摆五六米长、袖管三米长的禁足汉服,原来是这个女孩的衣服。不是道具刷新在隔间里的,是从她身上——或者说,从她的衣柜里,被某种规则偷走的。命运游戏的底层规则。道具不会凭空产生,每一件道具都是从某个地方“来”的。前三层的道具是从组委会的投放库里来的,第四层开始的道具是从这个空间碎片里原本存在的东西里“提取”的。禁足汉服被提取出来,变成了紫色道具,刷新在了女更衣室的隔间里。
而这个女孩发现自己挂在隔间里的衣服不见了。
肖何看着她红通通的眼眶和发白的指关节,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把撬棍收回识海,把脸上的表情调整了一下。不是商人看到合同条款时的那种警惕,不是踹宿舍门时的那种粗暴,是一种更平滑的、更让人放松警惕的表情。嘴角微微往上,但不超过某个弧度。眼睛稍微眯起来一点,让没有眉毛的眉骨看起来不那么突兀。他演过很多次这种表情,在董事会上,在商务谈判里,在需要让对面的人觉得“这个人其实没那么难相处”的时候。
“别急。”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更平稳。“我去男更衣室帮你拿一件。你先在这里等我。”
女孩抬起头看着他,红通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迟疑。她的手指还揪着裙腰的布料,但指关节的白没那么明显了。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可是……那是男更衣室……”
“没事。”肖何已经转身往走廊深处走了。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愣了一下。“小茶。”
“小茶。”肖何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木板上吱呀作响,蒸汽在他身边缓缓流动。他走到女更衣室的入口,推开障子门,回到那间有三扇门的榻榻米房间。男更衣室的门还开着,女更衣室的门也开着,无标识的门关着。
他走进男更衣室。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竹制墙壁,木板地面,灯笼的暖黄光。他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那些被他检查过的隔间——竹凳上的灰尘,空荡荡的挂钩。走了大概三十个隔间,他回到了那间放着绯色官袍的隔间。竹凳上,官袍还叠得整整齐齐,官帽放在官袍旁边。乌纱帽,绯色袍,锦鸡补子,珊瑚顶珠。二品文官。
他把官袍拿起来。很沉。他之前嫌它占格子没拿,现在倒是派上用场了。他把官袍抖开,披在身上。圆领套过光头,大袖垂到身侧,下摆拖到脚面。绯色的底上织着暗纹的团花牡丹,一朵一朵均匀地分布在全身上。领口、袖口、下摆的边缘镶着黑色的缎边,缎边上用金线绣着云纹。胸前的补子上,锦鸡的尾羽五彩斑斓,从右下角一直延伸到左上角。海水江崖的纹样在锦鸡脚下翻涌,蓝色的波浪托着红色的山岩。
他把玉带系在腰上。皮革底子,青白色的玉片一块一块镶嵌在上面,有些玉片上已经有了裂纹,裂纹里面沁进去暗黄色的土沁。玉带收紧的瞬间,他的腰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不是他想挺直,是玉带的硬度逼迫他挺直。绯袍的剪裁极其合身,肩宽、袖长、腰围,每一寸都像是量着他的身体做的。
他把官帽戴在头上。乌纱帽的帽体挺括,帽翅横插在帽子后部,细长的椭圆形,末端微微上翘。帽顶正中央的珊瑚顶珠在灯笼的暖黄光下泛着深红色的光泽。珊瑚表面有极细的天然纹理,像毛细血管一样从顶珠中心向四周扩散。
穿戴完毕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绯色的官袍从肩膀一直垂到脚面,黑色的缎边金线云纹在灯笼的光线下泛着极淡的金属光泽。胸前的锦鸡补子色彩斑斓,玉带紧紧束着腰,乌纱帽的帽翅在脑后微微晃动。他试着走了两步。官袍的下摆很长,走路的时候会扫过脚面,但不像汉服那样拖地。步子可以正常迈开,只是不能太大,下摆的幅度会限制步幅。袖口宽大,手臂活动的时候袖管会跟着晃动,但不影响用手。
他走出隔间,沿着走廊往回走。走了几步,他想起了一件事。他回到隔间,把竹凳上那件叠好的官袍——他之前没拿的那件,和官帽一起拿起来。这件是给那个女孩的。他把官袍搭在小臂上,官帽拿在手里,走出了男更衣室。
小茶还站在女更衣室的走廊里,后背靠着竹墙,两只手揪着裙腰的布料。听到障子门拉开的声音,她抬起头。然后她的眼睛瞪大了。
肖何穿着绯色官袍从男更衣室里走出来。乌纱帽,绯色袍,锦鸡补子,玉带束腰。灯笼的暖黄光照在他身上,绯色的丝绸反射出柔和的光晕,金线云纹在光晕里若隐若现。他的光头从乌纱帽下面露出来,没有眉毛的脸在帽檐的阴影里显得轮廓格外分明。
小茶的嘴唇张开了。她看着肖何胸前的锦鸡补子,又看了看他腰间的青白玉带,又看了看他帽顶的珊瑚顶珠。她的手指松开了裙腰,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的膝盖微微弯曲,像是想行礼,但又僵住了。她的嘴巴张了好几次,终于发出了声音,极轻,极细,带着明显的颤抖。“大……大人……”
肖何走到她面前,把搭在小臂上的官袍递过去。“穿上。”
小茶接过官袍,手指碰到绯色丝绸的瞬间,整个人抖了一下。她把官袍抖开,披在身上。她的身材比肖何小得多,官袍穿在她身上像一件 oversized 的外套。下摆拖到了地上,袖口盖过了手指尖。她把玉带系在腰上,绕了两圈才系紧。官帽戴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几乎盖住了眉毛。
穿好之后,她抬起头看着肖何。官袍太大了,穿在她身上不像二品文官,像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女孩。她的眼眶还红着,鼻尖还红着,但现在不是因为哭了,是因为紧张和畏惧。她揪着袖口的黑色缎边,金线云纹在她的指缝间若隐若现。
“谢……谢谢大人。”她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比刚才多了一点力气。“奴婢……奴婢不知道您是……”
“没事。”肖何打断了她。他不想听她磕磕绊绊地道谢。他看着她身上那件 oversized 的官袍,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出了他真正想说的话。“库房在哪里?”
小茶抬起头看着他,红通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库房?”
“库房。”肖何重复了一遍。“我要去库房。”
小茶的手指揪着袖口的黑色缎边,揪了好几下。她的嘴唇抿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抿。最后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奴婢……奴婢带大人去。”
她转过身,沿着走廊往深处走。肖何跟在她身后。她穿着那件 oversized 的官袍,下摆拖在地上,走路的时候需要把裙摆稍微提起来一点。她走得很慢,步子很小,不是因为她走得慢,是因为她在等肖何。每走几步,她就回头看一眼,确认肖何还跟着她。
他们走出了女更衣室,回到了那间有三扇门的榻榻米房间。小茶走到无标识的门前,伸手推开。门后不是走廊,是另一条走廊。和男更衣室、女更衣室的走廊完全不同的走廊。
竹制的墙壁,木板地面,灯笼的暖黄光。但这条走廊不是直的。它在每一个节点都会分岔,分岔出去的走廊又会继续分岔。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开着一扇障子门,门后面是房间。有些门开着,能看到房间里铺着榻榻米,墙上挂着字画,角落里放着花瓶。有些门关着,和纸上透着模糊的光影。走廊的宽度比更衣室的走廊宽得多,大概三米左右。竹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藤蔓的枝干扭曲交错,在灯笼的光线下投下网格状的阴影。天花板很高,看不到顶,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灯笼的光照不上去。
没有天空。没有外界。
肖何跟在小茶身后,走进这条走廊。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只有黑暗。他看了看走廊两侧——只有墙壁、障子门、干枯的藤蔓。他回头看了一眼——无标识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门板和竹墙融为一体,看不出来哪里是门。这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不是宫殿,是一个由无数个箱庭拼接起来的迷宫。每一个房间都是一个独立的箱庭,走廊是连接箱庭的通道。没有整体规划,没有建筑逻辑,只有无尽的拼接。
小茶在走廊里走得很熟。每一个岔口她都没有犹豫,左转,右转,左转,左转,右转。她的步子很小,官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沙沙作响。肖何跟在她身后,默默记着路。左,右,左,左,右。经过的障子门上偶尔能看到人影——有侍女端着托盘走过去,影子在纸门上拉成长长的灰色轮廓。有低低的说话声从某个房间里传出来,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听到语气的起伏。有一个房间的门开着,里面是一间茶室,炉子上煮着水,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灯笼的光线里缓缓升腾。没有人坐在茶室里。
走了很久。走廊没有尽头,箱庭没有尽头。小茶终于在一扇障子门前停下来。这扇门比其他的门都宽,门框是深色的木质,门板上糊着白色的和纸。门的上方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两个字——“库房”。
小茶推开门,侧身站到一边,低下头。“大人,到了。”
肖何走进库房。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比他从外面推测的要大得多。层高至少有十米,天花板藏在黑暗里看不到。地面铺着木地板,墙壁上是一排一排的木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木架上堆满了东西——布匹、衣服、箱笼、瓷器、铜器。有些东西用布盖着,布上积了一层灰。有些东西直接裸露在外面,在手电筒的光柱里泛着各种材质的光泽。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混合着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库房里没有灯笼。照明来自墙壁上的壁灯,灯罩是纸质的,光线昏黄。壁灯排列得很稀疏,大部分区域都沉在黑暗里。
肖何站在库房门口,扫视了一遍整个空间。木架上的东西太多了,他不可能一件一件翻。他需要的是女装。他转过身,看着还站在门口低着头的小茶。
“你先回去吧。”
小茶抬起头,红通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是如释重负。她揪着袖口的黑色缎边,行了一个极不标准的礼——膝盖弯下去,上半身往前倾,官帽差点从头上滑下来。她赶紧扶住官帽,直起身,脸红了。“谢……谢大人。奴婢告退。”
她转过身,迈着小碎步沿着走廊往回走。官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沙沙作响。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库房的门。肖何还站在门口,绯色官袍在壁灯的昏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晕。她转回头,继续走。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深处。
肖何等她走远了,才转身走进库房深处。他没有在入口处的木架前停留——那些架子上堆的大多是布匹和铜器,不是衣服。他沿着木架之间的通道往里走,壁灯的光线越来越暗,手电筒的光柱成了主要光源。木架上贴着标签,字迹已经模糊了,但勉强能辨认。左边一排:“男装——常服”。右边一排:“男装——礼服”。再往里走,“男装——冬装”“男装——夏装”“男装——冠帽”“男装——靴履”。
他经过了十几排男装木架,终于看到了不一样的字迹。左边一排木架的标签上写着——“女装——常服”。右边一排写着——“女装——礼服”。再往里,他能看到更多的标签——“女装——舞衣”“女装——嫁衣”“女装——仕女服”“女装——宫娥服”。
他找到了。女装库房。
他走到“女装——常服”的木架前。木架有五层,每一层都叠着衣服。最下面一层是棉布的,粗粝厚实。中间几层是细棉和薄绸。最上面一层是丝绸的。他把手电筒的光柱照向最上面一层——浅樱色、淡绿色、鹅黄色、天青色、藕荷色。丝绸的光泽在手电筒的光柱里泛着柔和的光晕。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
他的嘴角咧开了。不是微笑,是那种想忍但忍不住的、从嘴角一直咧到耳朵根的笑。光头在壁灯的昏黄光线下反着光,没有眉毛的眉骨高高扬起,眼睛眯成了两条缝。他面前这排木架,从上到下,塞满了女装。而这只是“常服”这一排。旁边还有“礼服”“舞衣”“嫁衣”“仕女服”“宫娥服”。
他的嘴角咧得更开了。
直播间里,弹幕已经不是在刷了,是在喷。
“女装库房”
“他找到了女装库房”
“一整排木架,全是女装”
“旁边还有礼服、舞衣、嫁衣、仕女服、宫娥服”
“肖何的嘴咧到耳朵根了”
“他在笑,他在狂笑”
“临别声那边还在爬走廊,肖何这边找到了女装仓库”
“这库房里的衣服,够他传送好几年的”
“临别声完了”
“不是,你们有没有注意到那个侍女”
“人型NPC,这个空间碎片里居然有人型NPC”
“小茶,她叫小茶”
“她的禁足汉服被系统提取成道具了,刷新在肖何的隔间里”
“肖何把汉服拿了,她以为衣服被偷了”
“肖何演戏,穿上官袍,冒充二品大员,让她带路来库房”
“这操作也太流畅了”
“临别声那边怎么样了”
画面切到临别声。他还趴在二楼走廊里,后背靠着6719号房间的门板,手电筒的光柱照着对面的墙壁。他每隔几秒眨一下眼睛。肖何的视角里,一排一排的木架上堆满了丝绸女装。浅樱色、淡绿色、鹅黄色、天青色、藕荷色。整排整排的女装。
临别声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八层汉服的袖口堆在手背上,被他的手指攥出了褶皱。他眨了一下眼睛。画面里,肖何的手伸出去,从木架上拿下一件藕荷色的。抖开,看了看,叠好,搭在小臂上。然后又拿下一件天青色的。又拿下一件鹅黄色的。
他要把整个女装库房搬空。
临别声把后脑勺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紫色蝴蝶结在胸口微微起伏。他深吸了几口气,睁开眼,眨了一下。肖何的手还在拿衣服。浅樱色的,淡绿色的,粉红色的。一件接一件。小臂上已经搭不下了,他把拿下来的衣服叠好,堆在脚边。堆成了好几座小小的丝绸山。
他还在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