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星学院的图书馆地下有一间老档案室。在学生小道消息里流传的说法是——这间档案室存放的全是几十年前淘汰下来的旧教材和过期教案，门上的封印老早就失效了，学校懒得翻修。没人去过。也没人在意。

真夜在大二的时候因为一次训练成绩的数据争议申请过一次档案调阅——在填写申请表的时候瞥到了柜台后面那张落满灰的资料索引表。那张表按年份和密级分类排列着若干条目。她记得非常清楚——表格上有一行写着"裂隙相关"四个字，但这一行下面的子条目全被涂黑了。没有被删掉——上面的字迹还在，只是用黑色的油墨笔涂黑了。能看到涂黑层下面压着的字还保留着原来的凹痕形状，但油墨太厚了读不出来。她当时就觉得不对。裂隙是银星学院存在的基础，裂隙相关的档案怎么可能一栏空白。她那时是大二——还处于觉得学院规则天经地义的年纪，觉得哪怕看到了不合理的地方也应该有合理的解释。她没有追问。现在她大三升大四了——在过去的几天里她已经亲手摸了三个被从魔力回路深处扯断神经的昏迷学妹、一份只有一个签名的诊断书、一道裂隙边缘的灰白色粉末里完全陌生的魔力残留。她不再需要合理的解释了。她现在需要的是证据。

她站在这间档案室最深处的那排铁皮柜前。空气里全是旧纸和灰尘混合的味道——那种味道让她想起孤儿院里那间永远不见光的档案室。那间档案室的管理员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每次真夜申请查阅自己的入档记录时都会用同一种冷淡的语气说"找不到了，下次再来"。真夜从小就知道"找不到了"和"不能给你看"是同一句话的两种说法。现在她站在这间档案室最深处，周围全是落灰的铁皮柜，空气里弥漫着同样的旧纸味道——她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从胃底翻上来：这条走廊、这些铁柜、这些被涂黑的条目，和孤儿院里那个永远说"找不到了"的管理员——背后是同一种逻辑。

面前的那一扇柜门和她记忆里大二时看到的是同一扇——灰绿色的油漆在靠近底部的地方掉了一大块，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皮。柜门上的把手是一颗老式的铁锁扣，上面挂着一层薄灰，看起来好多年没人碰过。但真夜看见了一件事——那把锁扣上的灰非常薄。薄到锁扣顶端凸起来的小铁粒上完全没有积灰，只有铁粒侧面和凹陷处还留着灰尘。这个锁——最近有人开过。而且那个人很匆忙。铁皮柜底部的地面上有一道很浅的拖拽痕迹——像是有人蹲在这里抽出文件时脚跟在地上磨了一下。真夜在那个拖痕前面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灰还是松的。干燥的。留在灰上的摩擦纹路还很清晰，没有被落灰重新覆盖。就在这几天——就在白樱的追悼会前后。

她盯着那个拖痕看了好一会儿。手指还放在灰上——灰是松的，指尖稍微一用力就能在上面留下一个新的印子。她站起来把自己的脚跟在地面上比了一下——那道拖痕比她的脚跟小了整整一圈。留下这痕迹的人比她矮——也可能是蹲的姿势不同造成的。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名字：院医务官。那个在诊断书上只签了自己一个人名字的人。那个当了二十多年医官却在一份必须双签的诊断书上装作不知道第二个人缺席的人。他在最近几天里有没有来过这个档案室——没有证据。但如果有一个人最不想让别人读到裂隙相关的档案，那个人一定知道档案里写了什么——而且一定不希望任何人把档案上的名字和医务室里的诊断书放在一起比较。

夜狩从她肩上滑下去落在锁扣表面。暗之精灵用自己的体积渗透进了锁芯内部——在锁芯最里面的那个弹簧片上轻轻压了一下。锁扣弹开了。柜门推开的时候，铁皮铰链发出了一声极其低哑的金属摩擦声——那种声音在空旷的地下档案室里荡漾了好几个来回才慢慢消散。真夜把动作放得极轻——她不担心有人在这层楼上，但她担心有人在她不认识的某个角落里听。她从小在孤儿院养成的习惯之一就是在任何封闭空间里默认有人监视。里面是空的。四面全是铁皮内衬，中间只有一个薄薄的夹层。夹层里夹着一份文件。

黑色牛皮封皮。封面上的字是烫金印上去的，金色的墨水已经褪到只能在侧光下看到一圈极浅的金色轮廓。真夜把封面侧过来对着夜狩身上那一小团暗影自带的微弱幽光——"裂隙输送协议"。她把文件抽了出来。牛皮封面上的积灰飘起来，在她面前晃了几秒。在暗之精灵幽光的映照下灰尘看起来像一群极其微小的银色飞虫——飘得很慢，在她的呼吸节奏里轻轻地上下浮动。她翻开第一页。最上方的日期——银星历二〇二年，裂隙第一次在学院广场开启的年份。日期下面密密麻麻列着院长的签名、输送对象的名字、输送对象的魔力资质评级。每一条记录后面都有一道已经褪成褐色的红横线。

她往下翻。第一页——隔了百年后的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总共十几页。每一页上都有几个名字是她认识的——学院荣誉墙上挂着的那些"英勇牺牲的前辈"。那些她从小到大每次路过荣誉墙都会下意识放低脚步声的人。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道红横线。她在中间某一页上停住了——那页上有三个名字排在一起。输送日期是同一年。评级全是S级。三个人都来自同一所孤儿院。输送日期是同一年。她在脑子里把这三个名字反复默念了几遍。她认识其中一个——在那面荣誉墙上，那个人的照片是最靠左的那一排。照片下面写着"S级，暗系魔法使者，十九岁英勇牺牲"。和真夜一样的暗属性。和真夜一样的孤儿院出身。银星学院的地下档案室里，一份牛皮封面的文件上，那个人名字后面的红横线旁边写着一行小小的备注——"输送日期：银星历二一八年。第三日。"和今年白樱的那个日期一模一样。

她翻到了最后一页。今年的输送人选。那一栏上只写了一个名字。白樱。S级。三年生。双精灵契约持有者——输送日期。日期是裂隙开启后的第三天。就是白樱带队出发的那天。真夜看到那个日期的瞬间想起了一个细节。裂隙开启当天并没有派遣任何先锋队。院长在开启典礼上说裂隙的魔力强度还没有稳定，要保持观察——然后推迟了三天才让白樱带队进入。推迟的那三天是输送协议上规定的交付日期。裂隙开启的目的变了——它从来不是为了封印。它是为了输送。白樱那次带队进入裂隙，和扫荡魔物没有任何关系——有人在这份协议上签了白樱的名字，第五个投票，也是最后一个。全票通过。把她选成了今年的输送人选。

真夜把文件合上。牛皮封面冰凉，在手指间有一种很久没被人碰过的古旧质感——和孤儿院里那些档案柜的把手在冬天早晨时一模一样的温度。她把整份文件折成巴掌大小的方块，塞进了自己夹克的内袋。内袋里已经有两样东西了——白樱的照片、那份只有院医务官一个人签名的诊断书复印页。现在多了一份牛皮封面的输送协议。三样东西在她左边肋骨上叠成了三层。她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全是档案室地面上那层厚厚的灰。她没有把柜门关回去。锁扣弹开着，里面那个夹层已经空了。她就让它这么敞着。如果有谁来查——就让人查。她心里已经不需要任何额外的证明了。她现在心里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怎么进去。

她走出档案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魔力灯环正好转到暗间隔。她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