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40

活动室的门推开的时候，暖气和灯光一起涌出来。我走在前面，林悦跟在后面，肩上的外套还没还给她。屋里几个人各忙各的，赵铁柱在角落擦道具，两个大二女生在整理服装架，周明在调一盏新换的射灯。社长坐在长桌旁边翻文件，抬头看见我进来，点了下头。

“哟。”我扬手打了个招呼，语气轻快，“都在呢。”

“学姐好。”两个大二女生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整理。

我走到长桌旁边，把课本放下来。米白色超短包臀裙的裙摆被外面的风吹得有些皱，肉色丝袜裹着的双腿站定之后还是凉飕飕的。我伸手按了按裙摆，没太在意。

“不见周怡和沈同学。”我环视了一圈，“估计还没下课吧。”

“周怡有节选修，沈遥好像排了两节课连着上。”赵铁柱闷声答了一句。

学妹从服装架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件表演服，路过我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腿。

“学姐，今天转凉了哦。”她皱了下眉，“你冷吗？”

“还好。”我笑着说。

林悦从后面跟上来，把我的课本往桌边推了推，然后接了一句：“因为某人衣柜里没有长过大腿中部的裙子。”

我笑着看她。“哎呀我知道了啦。更衣室还备着一条厚一点的丝袜，我换上就是了。”

学妹和林悦对视了一眼，表情都写满了“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听懂我们的意思”。学妹张了张嘴，林悦抬手拦了一下。

“算了。”林悦说，语气里带着那种从心底里叹出来的气，“是是是，丝袜美腿学姐。”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拍，然后赵铁柱先笑了。他笑起来声音很粗，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周明把灯放下来，也跟着笑。两个大二女生停下手里的活，看看林悦又看看我，也笑了。

我站在长桌旁边，米白色包臀裙的裙摆搭在大腿中段，肉色丝袜裹着双腿。被他们笑得有点无奈，但嘴角也压不住地往上弯。

“你们笑什么。”我说，语气里带着笑，“我真有厚丝袜。”

“知道知道。”周明摆摆手，“丝袜美腿学姐嘛。”

“周明你少说两句。”

“我又没说错。”他笑得更开了，“你哪次降温不是靠一句‘换厚丝袜’糊弄过去的。上次入冬了你还穿薄丝袜，冻得腿发紫，林悦把你外套扒下来裹在你腿上你忘了？”

我想起来了。去年冬天有一次，活动室暖气坏了，我穿着薄丝袜在屋里坐着，腿冻得发白。林悦二话不说把自己外套脱了裹在我膝盖上，然后骂了我十分钟。那时候我还嘴硬说不冷。

“那次是意外。”我说。

“你次次都是意外。”林悦在旁边补了一刀。

活动室里的笑声又涨了一波。我摆摆手，往更衣室走。经过赵铁柱旁边的时候他还在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伸手拍了一下他后脑勺，他缩了一下，笑得更响了。

更衣室门在身后关上。笑声闷在外面，变得模糊而温和。我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肉色丝袜裹着双腿，薄薄一层，确实挡不住什么风。膝盖往下那一截有点发凉，脚踝也是。但也就这样了。薄丝袜穿习惯了，厚丝袜确实有一条在柜子里，但那是为了冬天户外表演备的。

我打开更衣柜，翻了翻。厚丝袜在。拿出来捏了一下，比腿上这条厚不少，哑光的，颜色也更深一些。但我看了看那条薄丝袜，最后还是把厚丝袜塞回柜子里，关上门。

换不换，等会儿再说。

推门出去的时候，外面的笑声还没完全停。林悦坐在长桌旁边，看见我出来，目光往我腿上扫了一眼。然后她翻了个白眼。

“没换。”

“等会儿换。”我说，走回去坐下来。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过去三分钟了。”

“我坐一会儿暖过来就不冷了。”

她看着我，没有继续追究。但嘴角带着那种“我迟早被你气死”的弧度。赵铁柱还在笑，周明在跟两个大二女生说着什么。社长合上文件，抬头看了一眼屋里，像是确认了人都齐了。

活动室的暖光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窗外梧桐叶的影子在玻璃上晃，屋里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翻道具。一切都很正常，很普通，很平静。

我靠在椅背上，米白色包臀裙的裙摆搭在膝盖上，肉色丝袜裹着双腿在桌下交叠着。脚趾在平底鞋里慢慢暖过来。

这就是社团。

chap41

休息了几分钟，我站起来，往训练室走。

更衣室旁边那道门，推开就是训练区。活动室的人平时叫它“水箱间”，虽然里面不止水箱，还有高空逃脱用的滑轮和几组道具架。我推开门的时候，日光灯嗡嗡亮着，熟悉的水箱立在正中间。深红色绒布被拉开了，玻璃壁反射着冷白的光。

然后我看见了。

周怡站在水箱旁边，手里攥着钥匙，整个人僵在那里。水箱里有人。黑色的高叉紧身衣裹着身体，黑色的油光丝袜裹着双腿。头发在水里散开，马尾早就松了，发丝一缕一缕飘在脸侧和肩头。那个人在水下悬着，身体微微蜷曲，和我隔着玻璃壁四目相对。

沈遥。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在水里，隔着玻璃和水，和我的目光撞在一起。他看见了我。我看见了他。

周怡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转身，钥匙插进盖子上的锁孔，一拧，“咔嗒”一声，掀开铁格栅。沈遥从水里冒出来，头冲出水面的第一口气灌进肺里，趴在格栅边缘咳了两下。然后他撑着边缘爬上来，坐在水箱顶部，黑色丝袜包裹的双腿垂下来滴着水。他跳下来，站在周怡旁边，低着头。

两个人像被教导主任抓包的小学生，站成一排，手指绞在身侧，不敢看我。

我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米白色包臀裙的裙摆安静地搭在大腿中段，肉色丝袜裹着双腿站在训练室冰凉的地砖上。我看着他们。一个湿透了，黑色紧身衣和黑色丝袜裹着身体还在滴水；一个手里还攥着钥匙，脸上写满了“我完蛋了”。

我开口了。

“你们……”我的声音比预想的还要平，“又趁我不在，入水了？”

没人出声。沈遥低着头，马尾湿漉漉地垂在肩头，水珠沿着发尾滴在地板上。周怡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还把盖子盖上？”我往前走了一步。地砖上凉意从薄丝袜透上来，但我没管。声音抬高了一些。

两个人还是没说话。

最后这一句，我声音直接扬起来了。“而且还锁上！！！”

周怡整个人缩了一下。

“周怡，你以为我瞎吗？”我盯着她，“刚才你动作还挺快哦。学姐我看不到是吧？”

周怡终于抬起头。她的脸涨得通红，从耳根到脖子，和沈遥脸上那种因为呛水而泛的红不一样。她的嘴唇在发抖。

“学姐……我……”她的声音小得快听不见了，“我拗不过他。”

这句话落下来。我看着她。看着她涨红的脸，看着她攥着钥匙的手指，看着她眼睛里的那种东西——心虚、害怕、但还有一丝倔强。

我忽然在心里叹了口气。

拗不过他。这句话我太熟悉了。每一次林悦训我的时候，她最后总是用那种拿我没办法的语气说“我拗不过你”。每一次我搞新花样的时候，林悦反对，我坚持，她最后妥协。然后在复盘会上，她坐在我对面，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说“我拗不过她”。

现在我站在这里。训人的是我，被训的是周怡和沈遥。

沈遥低着头站在那里。黑色高叉紧身衣贴着身体，黑色油光丝袜裹着双腿，水珠从头发滴到肩膀滴到胸口滴到地板。他沉默着，但那种沉默里面有东西。那种我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但我不后悔的沉默。

我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

我忽然就气不下去了。

把语气缓了缓。那种涌上来的、带着火气的声调被压下去，换回了平时那个温柔学姐的样子。虽然裙子还是短的，丝袜还是薄的，腿还是凉的，但声音暖和起来了。

“你们两个。”我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坐下来。”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我，又对视了一眼，然后乖乖走到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沈遥坐着，湿透的黑色丝袜包裹的双腿并拢着，脚趾踩在地板上，还在滴水。周怡坐在他旁边，钥匙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我拉过旁边另一张椅子，坐在他们对面。

“沈同学。”我看着他，“把头发擦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周怡反应过来，从道具架上扯了一条干毛巾递过去。他接过来，把湿漉漉的马尾从肩头拨到前面，用毛巾裹住，慢慢擦。

我靠在椅背上，米白色包臀裙的裙摆搭在膝盖上，肉色丝袜裹着双腿交叠着。我看着他们俩。一个用毛巾擦头发，一个在旁边坐着，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我心里叹了口气。

从今天起，社团又多了一对活宝。之前是我和林悦。现在是沈遥和周怡。一个不省心的主，配一个安全员。一模一样。

“沈同学。”我开口。

他擦头发的手停了，从毛巾下面露出半张脸看我。

“你喜欢水箱。”

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你想学。”

他又点了点头。

“但你现在的技术，连在浅水里解开反绑都做不到。别说一米水箱，半米深的水池你都有可能呛。”

他的目光闪了一下，但没反驳。

“周怡。”我转向她。

她抬起眼看我。

“你拗不过他，所以陪他下水。还锁盖子。你知不知道如果他在水下出了任何问题，钥匙在你手里，但你来不及反应，会发生什么？”

她的嘴唇抿紧了。眼圈有点泛红。

“我知道错了。”她的声音很小。

“知道就好。”我说。

我站起来，低头看着他们两个。一个湿透了在擦头发，一个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我看着他们，忽然想笑。

“行了。”我说，“沈同学，把衣服换了。周怡，把水箱的水放了。明天开始，想学可以，但必须我在场。而且不准锁盖子。”

沈遥从毛巾下面抬起头看我，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真的？”

“真的。”我说，“但你得从基础开始。解绳，憋气，水下动作。一样一样来。什么时候我看你行了，什么时候才准碰水箱。在那之前——”

“不准锁盖子。”他接话。

“对。”

周怡在旁边也松了口气。她把钥匙放在道具台上，站起来去放水。沈遥站起来往更衣室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谢谢学姐。”

“别谢我。”我看着他的湿衣服，“谢周怡。她刚才脸都吓白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周怡的背影，然后走进了更衣室。

我站在水箱旁边，看着周怡把阀门打开，水哗哗地流出来。深红色绒布重新盖上去，遮住了玻璃和金属的光泽。

训练室里安静下来。日光灯嗡嗡响着，窗外梧桐叶沙沙地动。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薄丝袜裹着，确实有点凉。

算了。

明天换厚丝袜吧。

chap42

第二天，他们来了。

沈遥和周怡一起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活动室里了。穿着米白色针织包臀超短裙，腿上是稍厚一些的肉色丝袜，脚踩一双平底鞋。丝袜比昨天厚了一点，哑光的，裹着双腿在活动室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暖色。腿上不凉了。

他们俩已经换好了表演服。沈遥穿着那件白色超短裙和油光肉色丝袜，马尾扎得很整齐。周怡穿着标准款的黑色表演短裙和薄款黑色丝袜。两个人站在我面前，表情认真，像是等着老师训话的学生。

我站在水箱前面，背靠着玻璃壁。铁格栅盖子敞开着，水箱里的水注了半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水面上晃出一片光斑。

“首先，”我开口，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一些，“我再次声明，我不收徒弟。”

沈遥点头。

“你得自己练。但必须保证安全。有什么不懂可以来问我，但我不可能有时间手把手教你。我也有自己的练习，自己的表演，自己的事。不可能每天盯着你。”

“我知道。”沈遥说。

“然后。”我看着他，目光认真了一些，“既然下定决心要练，我希望你明白这类表演意味着什么。”

我顿了顿。周怡在旁边站着，手搭在水箱边缘，认真听着。

“学姐前几次遇到的事你都看见了。特别是前天那次商演，你也知道的。”

沈遥点头。那件事社团里没人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林悦哭着扶我进门。第二天复盘会上我说的那些话，“我可能真的会死在舞台上”，在活动室里回荡过。

“学姐身经百炼，也有失手的时候。”我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的事。“学姐也差点没法站在这里。”

沈遥的眼睛动了一下。那双浅褐色的瞳仁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看着我的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手腕，又移到我的脚踝。丝袜裹着，看不清下面有没有痕迹。但他知道。上一次他也在，他看见了我被捞出来趴在地上咳水的样子。

“你要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说，“就下定决心练吧。”

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确定。

“但我有一个条件。”我补充道。

他抬起眼看我。

“每次练习，你必须在场。安全员必须在场。不准再两个人偷偷摸摸进水箱，不准锁盖子，不准做任何超出你当前能力范围的动作。从解绳开始练，从憋气开始练，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

“好。”他说。

“周怡。”

“学姐。”

“你负责盯着他。你是安全员，你说了算。他说要下水，你说不行就不行。钥匙在你手里，你别再被他‘拗不过’了。”

周怡的脸红了一下。她看了沈遥一眼，然后点头。“知道了。”

沈遥在旁边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嘴角弯了弯就收回去了。马尾从肩头滑下来，垂在胸前。

“笑什么？”我问他。

“没什么。”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就是觉得学姐说话的时候，和林悦姐好像。”

我愣了一下。

“哪里像？”

“语气。”他说，“‘不准这个不准那个’，和林悦姐一模一样。”

我张了张嘴。然后我笑了。嘴角弯起来，那种拿他没办法的、从心底里笑出来的弧度。

“行吧。”我摆摆手，“既然你觉得我像林悦，那我就像林悦一样盯着你。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四点，解绳一小时。不准迟到。”

“好。”

“周怡监督。”

“收到。”周怡说。

我转过身，走到水箱旁边，伸手把铁格栅盖子拉过来，慢慢合上。金属栅条落下去，“哐”的一声，锁扣扣上。我把那把锁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顺手挂在旁边的道具架上。

“这个先锁着。”我指了指那把锁，“什么时候你解绳练到能在一分钟之内挣脱，什么时候我把它打开。”

沈遥看着那把锁，点了点头。

“知道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长桌那边走。米白色包臀裙的裙摆轻轻晃着，稍厚的肉色丝袜裹着双腿踩在地砖上，脚步轻而稳。走到一半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两个人还站在水箱前面。沈遥盯着那把挂在道具架上的锁，周怡站在他旁边，在说什么。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地板上，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

我笑了一下，转回头继续走。

林悦说得对。社团里多了一对活宝。但也没什么不好的。

chap43

几天后，训练室。

林悦站在水箱旁边，手里攥着计时器。我在水里，刚解开反绑的双手，银白色高叉泳装和肉色油光丝袜裹着身体在水下泛着光。铁格栅盖子锁着，铜锁挂在扣环上。我正准备去撬锁。

另一边，周怡和沈遥在练基础的东西。周怡教他怎么用绳子绑手腕，怎么找活扣，怎么在水下保持冷静。沈遥穿着那件白色超短裙和油光肉色丝袜，马尾扎着，坐在折叠椅上认真练。但他时不时抬头往水箱这边看一眼。

我正好在水下和他四目相对。

隔着玻璃和水，他的浅褐色眼睛看着我。那种眼神很专注，带着一点好奇，一点向往。他在看我怎么做。他在学。

我忽然想逗他一下。

这个念头来得很快。我吐出嘴里所有的气泡，大团大团的空气从嘴角涌出去，在水里碎成银色的珠子。然后我开始疯狂挣扎。双手用力拍打铁格栅盖子，发出“咚、咚、咚”的沉闷声响。银白色泳装在水下扭动，肉色油光丝袜包裹的双腿拼命踢动，脚趾蜷缩又松开，膝盖撞击玻璃壁。

沈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他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闷闷的，隔着玻璃和水，“学姐出事了！林悦学姐快救人啊！”

他往水箱这边跑，脚步很急，差点被折叠椅绊倒。周怡跟在后面，脸色也变了，手里的绳子掉在地上。

林悦站在原地没动。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计时器，又抬头看了一眼水箱里的我。表情从平静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一种“你又来了”的、从心底里叹出来的表情。

她转向沈遥，语气很平。

“这家伙又在瞎胡闹。”

沈遥愣住了。

“她才刚入水不到一分钟。”林悦把计时器举起来给他看，“距离她极限远着呢。她看到有新人在看她，故意吓你们的。”

沈遥张了张嘴。他看看林悦，又看看水箱里的我。我的挣扎还在继续，拍打还在继续，丝袜腿还在踢。他的表情从惊慌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不确定。

林悦太了解我了。一眼就把我看穿了。

但刚才为了演得真实，我把嘴里的气泡全吐出去了。现在口中空空荡荡，肺里的空气也只剩下不到一半。假装挣扎消耗了不少，拍打盖子又消耗了一些。原本以为吐气泡是“做戏做全套”，没想到把自己给做进去了。

我一边继续挣扎，一边赶紧去够发夹。手指摸到发髻边缘，抽出发夹，对准盖子上的锁孔。角度偏了。调整。再来。横膈膜开始抽动了，一下一下往上顶。我拧动发夹，锁孔里的卡榫找到了。“咔”的一声，锁开了。我推开铁格栅盖子，整个人从水里冲出来。

趴在水箱边缘拼命咳嗽。

水从嘴里和鼻子里往外涌，一口接一口。银白色泳装贴着身体，肉色油光丝袜灌满了水，从大腿到脚尖滴答滴答往下淌。头发糊在脸上和脖子上，水珠沿着发尾滴在水箱外壁上。我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撑着边缘爬上去，坐在水箱顶部的玻璃边上，双腿垂下来，丝袜脚在空中晃着。

林悦站在下面，双手抱在胸前，仰头看我。

“怎么样？”她的语气很平，但嘴角压着一丝弧度，“下次还乱不乱玩了？呛水很好受是吧？”

我坐在水箱顶上，喘着气，笑着看她。肉色油光丝袜裹着的双腿在空中晃了晃，脚趾在丝袜里蜷了一下。

“嘿嘿。”我说，“我就稍微逗一逗新人嘛。”

林悦叹了口气。那种拿我没办法的、从心底里叹出来的气，比平时更长，更重。

“逗新人。”她重复了一遍，“哪有逗新人差点把自己呛死的。”

沈遥站在旁边，仰头看着我坐在水箱顶上。他的表情从刚才的惊慌慢慢平复下来，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他看着我，看着我还在滴水的银白色泳装和肉色丝袜，看着我笑着跟林悦斗嘴的样子。

“下来。”林悦伸出手，抓住我的小腿，“休息。休息好了训练还要继续。”

我从水箱顶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砖上，“啪”的一声。肉色油光丝袜裹着的脚掌在地砖上留下湿印。林悦把毛巾递过来，我接过去擦了擦脸和头发。

沈遥还站在原地。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开口。

“学姐。”

“嗯。”

“你刚才……真的是装的？”

“大部分是。”我把毛巾搭在肩上，“后面呛水那部分是真的。”

他点了点头。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所以你在水下，随时都能演成那样。”

“对。”我说，“但前提是，你得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我刚才吐了气泡，消耗了额外氧气，所以最后真的呛了。如果我不吐气泡，那次假装挣扎完全可以撑到两分半。”

他认真听着，像是在上课。

“你练到能控制自己的呼吸，知道什么时候是演戏、什么时候是真的到极限，你才能在台上做这些。”我看着他，“在那之前，什么都别试。”

他点头。

周怡把地上的绳子捡起来，拍了拍灰。沈遥转身走回折叠椅那边，继续练他的解绳。我靠在长桌旁边，擦着头发，看着他们俩的背影。

林悦站在我旁边，低声说了句：“你刚才吓到他了。”

“我知道。”

“你还笑。”

“我笑了吗？”

她偏头看我。那种“我迟早被你气死”的弧度又出现在她嘴角。

“笑了。”她说，“从水箱里出来的时候就在笑。”

我确实在笑。坐在水箱顶上看着沈遥那张惊慌的脸的时候，我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看到水箱的样子。第一次入水时的紧张，第一次假装挣扎时的笨拙，第一次成功逃脱后从水底冲出来时的那种狂喜。

他正在走的路，我走过。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肉色油光丝袜裹着脚趾，脚趾在地砖上微微蜷了一下。刚才呛进去的水还在鼻腔里隐隐发酸，但没关系。会好的。

“行了。”我把毛巾扔进洗衣篮，“继续练。”

林悦按了一下计时器，重新走回水箱旁边。我深吸一口气，爬上水箱边缘，翻身入水。水从脚趾漫到脖子，凉丝丝的。铁格栅盖子盖上，锁扣死。

水下安静了。只有心跳和划水的声音。

我沉到底部，开始解绳。

chap44

训练结束。我从水箱里爬出来，最后一组练完，手臂有点发酸。林悦把计时器收起来，在本子上记了最后一笔，说了句“还行”，然后收拾东西走了。

我进更衣室换了常服。米白色针织包臀超短裙，稍厚的肉色丝袜，平底鞋。头发重新扎了个马尾，脸上的水擦干净了。走出更衣室的时候，活动室里没什么人了。赵铁柱早就走了，周明收了灯也走了，两个大二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长桌上只剩社长在翻文件，看见我出来点了下头。

但训练室那边还有声音。

我走过去，推开虚掩的门。周怡和沈遥还在。周怡站在水箱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绳子，正在教沈遥怎么在水下找绳结。沈遥坐在折叠椅上，双手反绑着，低着头在练手指的灵活度。

他换上了黑色的高叉泳装。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几秒。心里想的是——又不用下水，换泳装干嘛。练解绳在椅子上就能练，穿常服练就行了。然后我仔细看了一眼。

那件黑色高叉泳装。面料的光泽，高叉的剪裁，腰侧那两根细带的位置。我认得。

我走过去。

脚步很轻，平底鞋踩在地砖上没什么声音。他们两个人专注在绳子上，没注意到我从后面过来。

“我说……”我开口。

两个人同时弹了一下。沈遥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周怡手里的绳子掉在地上。他们转过头看我，表情像是被当场抓获的小偷。

“沈同学。”我站在他们面前，米白色包臀裙的裙摆搭在大腿中段，肉色丝袜裹着双腿站定。我低头看了一眼他身上那件黑色高叉泳装，面料贴着身体的曲线，高叉开口从胯骨上方延伸上去。

“你要穿女式泳装我不反对。”我说，语气轻松，“但是那件……好像是我的吧。”

沈遥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红到耳根，白皙的皮肤上那层红格外明显。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泳装，又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周怡赶紧开口。“学姐，那个……当时第一次想要给沈找泳装的时候，整个社团会需要用到泳装的也只有你了。我们去你的更衣柜里借了一件……”

“借？”我偏头看她。

周怡的声音小下去了。“就……借了一件。然后就一直给他用这一件了。”

我靠在旁边的道具架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们俩。米白色针织裙的袖口贴着皮肤，肉色丝袜裹着的双腿在训练室的灯光下泛着哑光。

“没有经过我的同意。”我说，语气里带着笑，“不叫做借。叫做……”

我停了一下。没说出那个字。偷。其实我不在意。那件黑色高叉泳装是两年前买的，自从定制了银色那件之后，黑色的就再也没穿过。一直挂在更衣柜最里面，落灰。与其说被“借”走，不如说被清理了。

但看着他们俩紧张的样子，我决定再逗一逗。

“学姐，对不起。”沈遥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白皙的脸上红还没退，“我不知道那是你的。周怡说更衣柜里有闲置的，我就……我明天去买一件自己的。”

“买什么。”我摆了摆手，“那件你穿着挺合适的。”

他愣了一下。

“反正我也不穿了。”我说，从道具架上直起身来，“送你了。”

他看着我，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意外，然后慢慢亮起来。但他还是不太确定，目光在我和周怡之间来回移动。

“真的？”

“真的。”我说，“不过有个条件。”

他立刻紧张起来。

“以后用别人的东西，先问。不管是在社团还是在外面。这是最基本的，知道吗？”

他点头。动作很认真。

“还有。”我补了一句，“你那件白色超短裙也是社团公用的。穿可以，但每次用完要洗干净放回去。不能一直挂在你的更衣柜里。”

“知道了。”他说。

周怡在旁边松了口气。她弯腰把地上的绳子捡起来，拍了拍灰，搭在道具架上。然后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想说什么就说。”我看着她。

“学姐。”她斟酌着措辞，“你刚才说‘不叫做借，叫做……’，那个字你没说出来。是什么？”

我笑了一下。米白色包臀裙的裙摆轻轻晃着，肉色丝袜裹着双腿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她。

“你猜。”

周怡的脸又红了。沈遥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黑色高叉泳装，手指在绳子上无意识地绕着。

我推开训练室的门，往活动室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两个人还站在水箱旁边，一个红着脸，一个低着头。

“明天继续。”我说，“四点。别迟到。”

然后我走了。活动室的灯还亮着，长桌上摊着社长的文件。我拿起自己的包，把外套搭在手臂上。外面天已经暗了，梧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

走出活动中心大门的时候，晚风有点凉。米白色包臀裙的裙摆被吹得贴了一下腿，稍厚的肉色丝袜挡着，不怎么冷。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笑了一下。

那件黑色泳装，送给沈遥也好。反正银色那件更适合我。

chap45

几天后，下午。

活动室里没人。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长桌上铺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我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件白色超短纱裙。薄纱层层叠叠地堆在腿根，白色丝袜裹着双腿，薄得几乎透出皮肤的颜色。脚上是一双白色高跟鞋，鞋跟细细的。

一个人，无聊。

我在长桌抽屉里翻了翻，找到一根绳子。棉绳，小指粗细，手感熟悉。我把绳子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背过手去，开始绑自己。自缚这件事我练过很多次。有时候练习脱缚之前找不到人帮忙，就自己绑自己。手腕交叉，绳子绕三圈，打一个活扣。然后再绕两圈，收紧。手指拽住绳头，用力拉。结结实实地绑好了。

双手反绑在身后，我动了动手指，感受到绳子的张力和熟悉的束缚感。然后我靠在椅背上，准备开始练习解缚。

门被推开了。

沈遥走进来。他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马尾扎得很整齐，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进门的时候看见我坐在窗边，扬手打了个招呼。

“学姐好。”

“哟。”我笑着回应，“来得挺早。”

他走近了几步，然后看见了我反绑在身后的双手。他的脚步停了一下，歪了歪头。

“学姐怎么被绑起来了？”

“我自己绑的。”我笑着说。

他走到我旁边，绕到我背后看了一眼。然后他绕回来，表情有些惊讶。“学姐自己绑的吗？居然绑得这么紧。”

“自缚和解缚我同样在行。”我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点自豪，“都是基本功。”

他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在我侧面坐下来。帆布包放在脚边。他偏头看着我被反绑的双手，看了一会儿。

“解开这样的束缚大概要多久？”他问。

我歪了歪头，估了一下。“大概一分钟吧。”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计算什么。然后他问：“学姐平时憋气，最多是多少？”

“静态闭气能到五分钟。”我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豪，“但是水下要做各种动作消耗氧气，至多三分钟。”

他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弯下腰，手伸向脚边的帆布包。

我好奇他想拿什么出来。大概是笔记本，或者是绳子之类的练习道具。我靠在椅背上等着，手腕还绑在身后，姿势放松。

他的手从包里拿出来。

一卷胶带。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撕下一截，直接贴上来，封住了我的口鼻。胶带的粘面压在嘴唇和鼻子上，不留一丝缝隙。

我惊慌了。

想大叫“你干什么”，但嘴巴被胶带封死，只发出呜呜的声音。鼻子被堵住，空气完全进不来。肺里其实没有存有空气——我刚才说话说到一半，根本没有深吸气，肺里只有平常呼吸的余量。那点空气根本撑不了多久。

他后退了几步。

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

我的眼睛瞪大了。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坐在椅子上，口鼻被封死，肺里没有空气。我没有时间去想他为什么这么做。本能让我开始疯狂挣扎。椅子在身下晃动，我试图站起来，但重心不稳。双腿踢动，白色高跟鞋在挣扎中甩出去一只，“啪”地落在地板上。脚趾隔着白色丝袜蜷缩着。

椅子翻了。

我连人带椅摔倒在地板上。侧身着地，肩膀撞在地砖上，疼得我闷哼了一声，但发不出声音。白色纱裙早就被掀开了，层层叠叠的薄纱翻在腰上，露出裙底——白色丝袜裹着双腿，从大腿到脚尖，白色蕾丝内裤的轮廓在薄丝袜下面若隐若现。银白色的高叉泳装还在更衣柜里，今天我穿的是普通内衣。

我在地上拼命挣扎。双腿踢动，白色丝袜裹着的脚在地砖上蹬踹，脚趾蜷缩又松开。双手在身后疯狂地解绳，手指摸到活扣，但慌乱中手指在打滑。肺在燃烧。横膈膜开始抽搐了，一下一下往上顶，但口鼻被胶带封死，没有空气进来。眼前开始发花。

挣扎的声音把隔壁的周怡引来了。

她推开门，看到我躺在地上，裙子掀翻，双腿踢动，口鼻上贴着胶带。她的脸瞬间白了。冲过来蹲下，手指抠住胶带的边缘，用力一撕。

“嘶——”

胶带被扯开。空气灌进来。我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胸腔剧烈起伏。同时手上的绳子也解开了，我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靠在翻倒的椅子腿上。白色纱裙还翻在腰上，我没有立刻去拉。先喘气。胸口疼，嗓子被胶带扯得火辣辣的。

缓了几秒，我抬头看沈遥。他还站在原处，脸色发白，双手垂在身侧。

“你干什么！”我的声音沙哑，但音量不小。

他像是被这句话打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学姐说能憋三分钟。而解绑只需要一分钟。我以为学姐肯定是从容不迫的样子……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他低下头。

“学姐，我很对不起。我没想到。”

我看着他。他站在那里，低着头，马尾垂在胸前。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手指攥在身侧。他是真的没想到。他以为我什么都能做到。以为我随时都是那个从容的、自信的、万无一失的青子学姐。他不知道，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封住口鼻，和做好充分准备再入水，完全是两回事。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把翻上去的白色纱裙拉下来，盖住腿。然后撑着地面重新坐起来，靠着椅背。

“那是在充分准备的情况下。”我的声音还有些哑，但语气缓下来了，“我刚才一点防备都没有。你真是……太胡闹了。”

他抬起头看我。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从椅子上摔下来，在地上挣扎，裙子掀翻，裙底的风光大概被周怡和沈遥都看见了。头发散了，一只高跟鞋甩在角落里，白色丝袜在地砖上蹭得有些脏。我坐在那里，狼狈得不像平时的青子学姐。

我重新坐直了一些，把裙子整理好，把散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然后看着沈遥。他还在发抖。

“好了好了。”我说，语气软下来，“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了。不许有下次了。”

他点头。动作很重，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同学。”

他抬起眼看我。

“你知道大魔术师胡迪尼是怎么死的吗？”

他摇头。

“他徒弟也以为他刀枪不入。”我说，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趁他没有防备，给了他肚子一拳。就这样。人的生命有时候真的很脆弱。”

我停了一拍。

“学姐我刚才摔下去，要是后脑勺磕到桌角怎么办？”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聚集，然后溢出来。眼泪从他白皙的脸上滑下来，一滴，两滴。他没有抬手去擦。

“学姐……对不起……”他的声音碎了，断断续续的，“我真的……真的没想到……我只是觉得学姐很厉害……什么都能做到……我没有想过……如果学姐受伤了……”

他哭得很安静，但整个人在发抖。周怡站在旁边，看看他，又看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门又开了。社长、林悦、赵铁柱、周明和两个大二女生陆续走进来。他们看见地上的椅子翻了，我坐在旁边，一只高跟鞋甩在角落里，沈遥在哭，周怡蹲在旁边。

“怎么回事？”社长的脚步停了一下。

周怡站起来，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她的声音很平，尽量客观，但说到我被胶带封住口鼻在地上挣扎的时候，她的语气还是颤了一下。

赵铁柱听完闷声说了句：“这也太过分了。”

周明皱着眉看沈遥：“不管什么理由，偷袭学姐就是不对。”

两个大二女生小声议论着，一个说“沈遥你怎么能这样”，另一个说“还好周怡来得快”。

林悦站在人群后面，一直没说话。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的脸。她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下巴，检查胶带撕掉之后留下的红痕。

“疼吗？”她问。

“不疼。”我说。

她站起来，转身看着沈遥。沈遥还在哭，眼泪挂在脸上，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林悦开口了。语气很重，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沈遥，你今天做的事，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都差点造成严重后果。学姐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被限制呼吸，如果周怡没有及时赶到，如果胶带粘得太紧撕不开，如果她摔倒的时候后脑勺磕到硬物——任何一个如果发生，你都承担不起。”

沈遥的肩膀在抖。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林悦说，“再有下次，你直接退社。”

沈遥拼命点头。

林悦转向我。“还有你。”

我抬头看她。

“你坐在活动室里，一个人，把自己绑起来，没跟任何人说。如果有人进来，看到你被绑着，会怎么想？如果进来的人不是沈遥，是其他什么人，你会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她说得对。我没什么好反驳的。

“我知道了。”我说。

林悦看着我，摇了摇头。然后她突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很轻，但确实笑了。

我有点疑惑。她笑什么？

林悦看着我，嘴角带着一种奇怪的弧度。

“我们社团终于出现一个能治一治这位学姐的人了。”她说，“真是后生可畏呀。”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拍。然后社长先笑了。赵铁柱跟着笑出了声。周明也笑了。两个大二女生笑起来。周怡本来还绷着，看到大家都在笑，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沈遥从哭变成愣，从愣变成不知所措。他看看林悦，看看我，又看看周围的人。

我坐在翻倒的椅子旁边，白色纱裙的裙摆铺在地砖上，白色丝袜裹着双腿，一只脚穿着高跟鞋，另一只光着。头发散着，下巴上还有胶带撕掉之后留下的浅红痕迹。我看着林悦，看着她在笑，看着所有人都在笑。

然后我也笑了。

“行吧。”我说，撑着地面站起来。周怡赶紧过来扶我，我摆摆手，自己站直了。白色丝袜裹着的脚踩在地砖上，脚趾蜷了一下。我走到角落里，把那只甩出去的高跟鞋捡起来穿上。

“沈同学。”我穿好鞋，抬头看他。

他还在发抖，但眼泪已经擦干净了。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以后不准再这样。”我说，“还有——”

他等着。

“你自缚练得怎么样了？”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没跟上我的思路。

“想学自缚是吧。”我指了指地上的绳子，“先练好基本功。绑自己都绑不紧，还想封别人的嘴。”

他慢慢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但确实动了。

林悦在旁边看着我，摇了摇头。但她没有再说什么。

活动室里恢复了往常的动静。社长去把翻倒的椅子扶起来，周明去调灯，赵铁柱回到角落擦道具。两个大二女生凑到周怡旁边，小声问她刚才的细节。沈遥弯腰把那卷胶带收进帆布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我重新坐下来，把裙子整理好。白色纱裙铺在椅子上，白色丝袜裹着双腿交叠着。下巴上那道红痕还在隐隐发热。

林悦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她没有看我，只是看着前面。

“后生可畏。”她重复了一遍。

“你别说了。”我说。

她笑了一下。

chap46

第二天，会议室。

社长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笑。他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合同，在长桌上拍了一下。

“好消息。”他环视了一圈，清了清嗓子，“下一次商演，正规场地。市青年宫剧场，八百个座位，公开售票，有正规合同，正规安全预案，正规演出许可。这次是正经的商业演出，不是什么富商私人演出。”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拍。然后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赵铁柱在角落里闷声说了句“总算”，周明把笔往桌上一扔，说了句“这才对嘛”。两个大二女生拍手，周怡笑着说“太好了”。沈遥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嘴角弯着。

我也笑了。靠在椅背上，米白色针织包臀裙的裙摆搭在膝盖上，稍厚的肉色丝袜裹着双腿在桌下交叠着。正规商演。八百个座位。公开售票。有安全预案。有观众。真正的观众。和上次那个地下室完全不一样。

社长继续说：“时间定在下个月中旬，周六晚上。场地费、设备、宣传都由主办方负责，我们只需要出人出节目。安全预案我已经和林悦初步对过了，到时候细则还要再敲定。”

林悦点头，翻开面前的本子，在上面写了几笔。

然后社长开始轮流让大家发言。周明说了灯光方案，赵铁柱确认了道具搬运时间，两个大二女生报了各自的节目，周怡和沈遥作为新人负责辅助道具和后台。

轮到我了。

社长看着我，笑了一下。“青子，你说说吧。这次你有什么新花样吗？”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味道。所有人都看过来。那种目光我太熟悉了。他们习惯了。每次演出之前，我都会提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新想法。有的通过了，有的被否决了，有的被否决之后又被我偷偷实施了。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

我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米白色包臀裙的领口微微敞开，稍厚的肉色丝袜裹着双腿在桌下换了个方向。

“上次我去参加私人演出。”我开口，语气很轻松，“双脚被锁在盖子上。我认为这个是个好主意。”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

所有人都愣住了。社长的笔停在纸面上，周明转了一半的笔停在手指间。赵铁柱从角落里探出身子看了我一眼。两个大二女生对视了一下，表情从轻松变成困惑。周怡的嘴巴微微张开。沈遥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盯着我。

他们大概以为那次商演会成为我的人生噩梦。被富商玩弄，被挠脚心干扰，差点溺死，被人说“你擅长失败”。这种事情发生在一个女生身上，换做别人，大概要消沉很久。至少不会再提起。

但他们不知道，对我来说，那场表演里唯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那个锁脚设计。其他的——富商、合同、地下室、那句“你擅长失败”——那些我记住了。但那个锁脚设计本身，确实是个好主意。

“我打算再试试。”我说。

林悦的笔停了。她偏头看我，眉头已经开始皱了。

“我们的水箱盖子格栅，脚也可以伸出来。”我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语气认真了一些。“我会被反绑双手，锁到水箱里。水箱盖上，盖子锁上。然后我会在水下倒立，把双脚从盖子格栅缝隙伸出来。让赵铁柱从外面用一副手铐把我伸出来的丝袜脚铐起来。”

我停了一拍，让画面在他们脑子里成形。

“这样我的脚就缩不回去了。整个人倒悬着完成表演。我要先解开反绑的双手，然后把双手从格栅缝隙伸出去，解开脚上的手铐。脚自由之后才能继续尝试撬开盖子上的锁。”

说完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赵铁柱第一个开口。他从角落里坐直身体，皱着眉。“学姐，手铐铐脚踝……如果钥匙在我手里，我在外面。你倒悬着，手被绑着，脚被铐着。万一你解不开手上的绳子，那就什么都做不了。脚也缩不回来，手也够不到脚。整个人卡在格栅上。”

“所以要先解开手上的绳子。”我说。

“万一解不开呢？”

“我练了三年，没有解不开的绳子。”

周明接话：“倒悬的时间会拉长。你倒立着解双手，再倒立着解脚上的手铐。这个姿势比正立着消耗大得多。你之前那次倒悬加项圈铁球的表演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那次是因为头发缠进锁孔。”我说。

两个大二女生小声讨论了几句，一个说“听起来比上次还危险”，另一个说“但确实好看”。

周怡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沈遥一眼，没有立刻说话。她大概在想上次那个一米水箱的事。那次我在里面差点出不来，她亲眼看到的。

沈遥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说话。但他一直在看着我。那种目光里有好奇，有敬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在说“学姐果然还是学姐”。

林悦终于开口了。

“青子。”她的声音很平，“我提醒你。上次这个表演差点害死你。”

我转头看她。

“那个富商挠你的脚，让你漏气。那是个意外因素。但锁脚本身的设计也有问题。你倒悬着，脚被固定，整个人没有着力点。解手铐的时候身体会晃，解脚铐的时候身体会沉。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难两倍。”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还做？”

“我没有输给这个表演。”我看着她的眼睛，“是他挠我的脚导致的。如果没有那个干扰，我能完成。我练过。那次之前我练了三周。每一次都成功了。”

林悦看着我。她的嘴唇抿着，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确定？”

“确定。”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那种从心底里叹出来的气。她翻开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练习计划我来定。”她说，“时间表我来排。每次练习我必须在场。赵铁柱也必须来。什么时候练到稳定了，什么时候才准上正式表演。”

“行。”

“还有。”她抬起头看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明明是个一卷胶带就能弄得满地打滚的人，还在这逞能。”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拍。然后社长先笑了。周明跟着笑，赵铁柱闷声笑，两个大二女生笑作一团。周怡捂住嘴，肩膀在抖。沈遥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

我的脸微微热了一下。我知道她说的是昨天的事。被沈遥一卷胶带封住口鼻，从椅子上摔下来，在地上打滚。那只甩出去的高跟鞋。掀翻的白色纱裙。

“别再提那个事情了好吗。”我摆摆手，语气里带着笑，“真是的。那是意外。意外。”

“什么意外。”林悦头也不抬，“你被自己绑着，被人贴了胶带，在地上滚了半天，还是周怡来救的你。这叫什么意外。”

“林悦。”

“我又没说错。”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字，嘴角那丝弧度还没收回去。会议室里的笑声还在继续。赵铁柱笑得椅子都在响，周明把笔都笑掉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米白色包臀裙的裙摆搭在膝盖上，稍厚的肉色丝袜裹着双腿在桌下交叠着。下巴上那道昨天留下的红痕已经快看不见了。

社团真快活。每次都是这样。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危险、意外、惊吓、被训——过几天就又变回这种吵吵闹闹的、没大没小的样子。我出了新花样，他们反对，我坚持，林悦骂我，然后大家笑。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行了行了。”我拍拍桌面，“说正经的。手铐铐脚那个方案，练习计划林悦来定。赵铁柱负责道具。周明看看灯光怎么打能让倒悬的姿势更好看。”

“交给我。”周明捡起笔。

“赵铁柱，手铐你去找一副结实的。锁芯不能太复杂，但外观要够唬人。”

“知道了。”赵铁柱闷声应道。

“沈遥。”我看向角落。

他抬起头。

“你辅助道具。练习的时候帮赵铁柱递东西。顺便在旁边看着。”

他点了点头。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他大概在想——学姐果然还是学姐。出了那么大的事，回来之后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该提新方案提新方案，该开玩笑开玩笑。

我站起来，把包拿起来搭在肩上。米白色包臀裙的裙摆轻轻晃了一下。

“散会。”社长说。

大家陆续站起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周怡小声说了句“学姐你真厉害”。我冲她笑了一下。沈遥走在最后面，经过我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拍。

“学姐。”他的声音很轻。

“嗯。”

“那个手铐铐脚……我练习的时候可以看吗？”

我看了他一眼。白色T恤和牛仔裤，马尾扎得很整齐，浅褐色的眼睛很干净。

“可以。”我说，“但只看。不准动手。”

“嗯。”他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活动室里只剩我一个。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长桌上。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稍厚的肉色丝袜裹着脚趾，脚趾在平底鞋里微微蜷了一下。

手铐铐脚。

倒悬。

在水下先解双手，再解脚铐，再撬锁。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流程。每一步都知道该怎么做。练习的时候做过很多次。上次在富商那里只是被干扰了。如果没有干扰，我可以完成。

我可以。

我拿起包，关灯，推门出去。走廊里很安静，梧桐树的影子从窗户照进来，铺了一地。

chap47

第二天，训练室。

我完成了。全过程。从头到尾。

双手反绑，入水，倒立，双脚从格栅缝隙伸出去。赵铁柱在外面拿手铐把我的丝袜脚踝铐住，“咔嗒”两声，锁死。我缩不回去了。整个人倒悬在水箱里，脚朝上，头朝下，手反绑在身后。然后我开始解手腕上的绳子。棉绳在水里泡着，手指摸索绳结，一圈一圈松开。双手自由之后，我把手从格栅缝隙伸出去，够到脚踝上的手铐。赵铁柱递进来的备用钥匙挂在格栅外面，我摸到钥匙，插进手铐锁孔。左脚开了。右脚开了。双脚自由之后缩回来，然后拿发夹撬盖子上的锁。锁开，盖子推上去，出水。

全程两分三十九秒。比之前的记录慢了一些，因为倒悬姿势下解双手和脚铐的步骤更繁琐。但每一步都稳，没有慌乱，没有意外。从头到尾，我知道自己能出来。

我全身湿透坐在水箱顶部。银白色高叉泳装贴着身体，肉色油光丝袜灌满了水，从大腿到脚尖滴答滴答往下淌。头发糊在脸侧和脖子上，水珠沿着发尾滴在水箱外壁上。我撑着身后的玻璃边缘，两条腿垂下来，丝袜裹着的小腿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林悦站在下面，手里攥着计时器。赵铁柱在旁边，钥匙还挂在格栅上。周怡站在训练室门口，沈遥在她旁边。社长和周明也来了，靠在长桌边上。

我喘着气，低头看他们。

“感想如何？”

社长先开口。他抱着手臂，点了点头。“比上次那个富商那里的流程更完整了。倒悬的时间虽然长，但你每一步都做了，而且做完了。这次没有干扰因素。”

周明接着说：“灯光我看了全程。倒悬的时候水面的折射会让身体看起来更修长，丝袜腿从格栅伸出去的角度也挺好看。正式演出的时候从这个角度打光，效果会很好。”

赵铁柱闷声说：“手铐铐上去的时候我手都在抖。就怕你解不开。但你解开了。两次手铐，加上绳子，加上盖子锁。全套。”

周怡说了句“学姐太厉害了”，然后看了沈遥一眼。沈遥站在她旁边，白色T恤和牛仔裤，马尾扎着。从刚才我入水到现在，他一直在看。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水箱里的身体，从身体移到从格栅伸出去的丝袜脚，从丝袜脚移回我的脸。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学，像是在记。

我转头看他。

“沈同学。你觉得呢？”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直接点他的名。他看了看左右，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坐在水箱顶部的样子。银白色泳装滴着水，肉色油光丝袜裹着双腿垂下来。

“学姐的丝袜脚露在盖子上。”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随着水下的动作不断摆动挣扎，很……性感。”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拍。周怡偏头看他，嘴巴微微张开。赵铁柱摸了一下后脑勺。社长咳了一声。

我笑出了声。坐在水箱顶部，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侧，米色丝袜裹着的脚在空中晃了一下。

“什么啦。”我笑着说，“不愧是男生。关注点和大家不一样。”

沈遥的脸红了。从耳尖到脖子，白皙的皮肤上那层红格外明显。但他没有低头。他就那样红着脸看着我，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干净而坦然的认真。

我笑得更开了。坐在水箱边缘，双腿晃着，语气轻快。“性感的丝袜脚锁在水箱盖子上，一看就想挠一挠脚心是不是？”

我带着笑容说这句话。

但林悦的表情变了。

她站在水箱旁边，手里还攥着计时器。听到“挠一挠脚心”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计时器上收紧了。指节泛白，嘴角的弧度收平了。

“青子。”她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里面烧着东西。

我低头看她。

“上次你就是因为被挠脚才逃生失败的。”她说，“富商挠你脚心，你一口气跑出去大半，后面全乱了。你现在拿这个开玩笑？”

我愣了一下。笑容收了收。

“开个玩笑嘛。”我说，语气软下来，“反正正式演出观众都在台下，又不可能真的挠。”

林悦看着我。那种目光我太熟悉了。从第一次事故开始到现在，她每次用这种目光看我的时候，都是因为她真的生气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说，“每次都说‘不可能真的发生’。第一次你说不可能超时，第二次你说不可能连头发都缠住锁孔，第三次你说不可能连备用钥匙也出问题。然后呢？”

我从水箱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砖上，“啪”的一声。肉色油光丝袜裹着的脚掌在地面上留下湿印。我走到林悦面前，比她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她。

她仰着脸看我。手里的计时器还攥着，指节发白。

“我这次是真开玩笑。”我说。

“你上次也是。”

“上次是上次。”

“你每次都说是上次。”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火，但火下面有东西。那种东西比火更深，更沉，更疼。是害怕。她害怕。每一次我出新花样，她都会害怕。害怕那个“万一”终于变成现实。

我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嘴角弯了弯。然后我伸手，把她攥着计时器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很凉。

“行了。”我说，“我知道了。以后不在你面前开这种玩笑。”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吐了口气。那种从心底里叹出来的气。

“你呀。”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该说你性格坚强呢还是神经大条。还真是什么都治不住你。”

我笑了。那种从胸腔里笑出来的、轻快的声音。米色丝袜裹着的双腿站在地砖上，脚趾微微蜷了一下。

然后不知道谁补了一句。

“除了一卷胶带。”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拍。然后社长先笑了。周明笑得把笔都掉了。赵铁柱闷声笑，椅子在响。周怡捂住嘴，肩膀在抖。沈遥站在旁边，脸还红着，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

我扶额。手掌拍在额头上，湿漉漉的头发贴在掌心。我苦笑着，声音从手掌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看来这个梗是过不去了。哈哈哈哈。”

林悦也笑了。她站在我面前，计时器收起来放进口袋里，嘴角弯着，眼睛弯着。和刚才那个生气的样子判若两人。

“过不去了。”她重复了一遍。

我放下手，看着训练室里所有人。水箱在身后，水还在里面微微晃动。铁格栅盖子斜靠在侧面，手铐挂在格栅上，铜锁挂在扣环上。地上有水印，一路延伸到我的脚边。

明天还要练。后天也要练。商演在一个月后。正规场地。八百个座位。公开售票。

但此刻，活动室里全是笑声。

我站在笑声中间，银白色泳装还在滴水，肉色油光丝袜裹着双腿。脚趾在地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chap48

两天后，睡了个午觉，换了身衣服。

黑色针织包臀超短裙，裙摆刚好卡在大腿中段，布料贴着身体，从腰到胯的线条裹得干净利落。腿上是一双紫色的薄丝袜，比平时的肉色和黑色都张扬，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偏冷的紫调。脚上是一双黑色高跟鞋，鞋跟细而稳。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没有扎，末尾微微卷着。

在学校里我很少穿紫色丝袜。太显眼了，走在教学楼走廊里回头率比平时高一倍。但今天下午我打算去逛街，所以没关系。

社团的人下午都有课。林悦在群里说今天不来活动室了，社长有论文要赶，赵铁柱周明他们也有各自的安排。我在活动室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水，然后拿起包出门。

出租车在剧场门口停下。

市青年宫剧场。正门是两扇深棕色的木门，门口有台阶和立柱，看起来有些年代了，但维护得很好。我从侧门进去，门没锁，大概是工作人员进出用的。里面很安静，走廊灯开着，昏黄的光打在水磨石地面上。

我推开观众席的门。

八百个座位。红色的绒布椅套，一排一排从舞台前面延伸到最后一排。舞台很大，比学校报告厅的台子宽了将近一倍，幕布是深红色的，垂着，把后台遮得严严实实。

我站在观众席中央，离舞台大概十几排的位置。

一个月后，这里会坐满人。八百个座位，公开售票，来看我表演的人。他们会坐在这些红色的绒布椅子上，仰着头看着舞台。灯光打在水箱上，银白色泳装和肉色丝袜在水下泛着光。我被反绑着沉入水中，倒悬，脚从格栅缝隙伸出去，赵铁柱在外面用手铐铐住我的丝袜脚踝。

他们会看着我挣扎。他们会屏住呼吸。他们会以为我可能出不来。然后我会打开锁，从水底冲出来。

舞台很大。观众很多。这一次，没有富商，没有地下室，没有挠脚心的手指。只有我和水，和锁，和八百双眼睛。

我在观众席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外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剧场的灯还没亮起来，整栋建筑在灰蓝色的暮光里投下大片阴影。附近没什么商店，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还没亮，远处偶尔有车灯闪过。我刚走出来，还没走到大路上，就被人拦住了。

三个男人。从剧场侧面的巷子里走出来，堵在我前面。

“哟，这不是青子学姐嘛。”

我停下脚步。不认识。三个都是生面孔，年纪不大，穿着随便，有一个叼着烟。但既然叫我学姐，估计是学校里的。我礼貌性地笑了一下。

“学姐来提前看下演出场地，正要回去呢。”

我说完想绕过他们走。但他们往前一步，挡在我面前。离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往后退了半步，背碰到剧场的外墙。

“你们想干嘛。”语气不耐烦了。

“我听说青子学姐，不管什么样的束缚都能逃脱。”说话的是中间那个，个子最高，肩很宽，站在我正前方，把路灯的光挡掉了一半。

“我可没这么说过。”

“但大家都这么说。”

他伸出手。很快。我还没反应过来，两只手腕已经被他一只手攥住了。力气很大，大到我的骨头被捏得生疼。他把我的双手举过头顶，按在身后的墙上。整个人贴上来，另一只手直接抓住我的脸。

不是捂住。是抓住。手指扣在我的脸颊和下巴上，用力收紧。我的嘴巴被捏得合不拢，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颧骨被按得生疼，下巴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第三个人从侧面走上来。他的手直接伸进了我的超短裙里。手指隔着紫色丝袜在大腿内侧摸了一把。

“你看，她穿着紫色的丝袜呢。”

“哎哟，裙子这么短，还穿这么艳的丝袜。”

我的脑子炸了。

那双手在大腿上的触感，紫色丝袜被揉搓的触感，手指隔着薄薄的面料按压皮肤的触感，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我想叫，但嘴被捏着。想挣扎，但手腕被举过头顶按在墙上，整个人动弹不得。眼泪从眼角挤出来。

但我的脑子在转。

很快。

那个攥着我手腕的男人，为了抓住我的嘴，他的身体贴得很近，双腿叉开站在我面前。他的左脚和右脚之间，空出一块地方。我的右腿没有被完全限制，膝盖还能动。

好机会。

我抬起右腿，膝盖对准他双腿之间，用全身的力气顶上去。

膝盖撞上软组织的触感从腿骨传上来。他大叫一声，攥着我手腕的手松了，抓着我脸的手也松了。整个人往后缩，弓着腰，捂着裆部。我撒腿就跑。

第一次觉得自己穿着高跟鞋还能跑这么快。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哒哒哒哒，又快又乱。我跑出巷口，跑上大路，跑过两个路口，直到身后再也没有声音追上来。才停下来，扶着路灯杆喘气。紫色丝袜裹着的腿在发抖，膝盖上还残留着刚才顶上去的触感。包臀裙的裙摆歪了，我伸手拉正。脸颊和下巴在隐隐发疼，手腕上有一圈红痕。

掏出手机叫了车。

回到活动室的时候，门还开着。林悦坐在长桌旁边翻本子，大概是下课之后过来的。她抬头看见我推门进来，笑容刚浮到一半就僵在脸上。

“青子？你怎么了？”

我走到她面前，坐下来。黑色包臀裙的裙摆铺在椅子上，紫色丝袜裹着双腿并拢着，高跟鞋还没换。我吸了一口气，把刚才的事说了。从到剧场开始，到被围住，到那只伸进裙底的手，到膝盖顶上去，到跑回来。说得很平，没有哭。

林悦站起来。椅子被她推得向后刮了一下。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手放在我的膝盖上。她的手很暖，在紫色丝袜的表面贴着，那种暖意让我一直绷着的身体松了一下。

“有没有受到更进一步的伤害？”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还好。”我说，“只是被摸了一下。大腿上。另外有点受惊。没想到那一带治安不太好。”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拿起手机。“报警。”

“等一下。”我拉住她的手腕，“没造成实际伤害。报警了也最多关几天。而且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万一被人发到网上——”

“你差点被——”

“我知道。”我打断她，抬头看着她。黑色针织衫的领口微微敞开，下巴上的红痕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但真的没有。我跑掉了。我踢了他。他们没追上来。”

林悦的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看着我，胸口在起伏。那种表情我太熟悉了。和每次我在水箱里出事的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她开始训我。

“你一个人去的。不跟任何人说。下午大家都有课，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不等到有人陪你去？那个地方你从来没去过，天快黑了，你一个人站在外面。你知不知道如果今天你那一脚没踢中会怎么样？如果他们有刀呢？如果巷子里还有第四个人堵在出口呢？”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你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说没事，每次都说意外。上次在练习室里一个人把自己锁水箱里，上上次在活动室里一个人把自己绑起来，这次一个人去看场地被人堵。你到底要多少次才能记住——”

“好啦好啦。”我挤出笑容，伸手去拉她的手。她的手被我握着，还在发抖。“这次是意外。意外嘛。”

“什么意外？”她甩开我的手，“你被人堵在巷子里，被人摸，这叫意外？”

“我是说，我没料到那一带治安不好。”我看着她，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嘴角有点僵，“下次我会叫人的。真的。”

林悦看着我。她站在那里，手机还攥在手里，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到桌上。走过来，弯下腰，抱住了我。

她的脸埋在我的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她的手臂收得很紧，隔着黑色针织衫的布料，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你这个傻瓜。”她的声音闷在我的肩膀上。

我的手抬起来，拍了拍她的背。黑色包臀裙的裙摆搭在椅子边缘，紫色丝袜裹着的双腿在桌下安静地并拢着。脚踝上还留着刚才跑回来时高跟鞋磨出的浅浅红痕。

“我没事。”我说。

她没说话，抱得更紧了。

chap49

消息在群里传得很快。

我坐在活动室的长桌旁边，手里捧着林悦买来的奶茶，珍珠椰果双份，杯壁上凝着水珠。黑色针织包臀裙的裙摆搭在膝盖上，紫色丝袜裹着双腿交叠着，脚上换了双平底鞋。下巴上的红痕淡了一些，但仔细看还能看出来。手腕上那圈勒痕被袖子盖住了。

林悦坐在我旁边，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她刚刚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简单说了下午的事。没细节，只说被人堵了，没受伤，已经回活动室了。

然后门就开始响了。

社长第一个到。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还喘着气，领带歪着，大概是直接从实验室跑过来的。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林悦一眼。

“怎么回事？”

“没事。”我喝了一口奶茶，冲他笑了一下，“被人堵了，我踢了一脚，跑掉了。”

社长愣了一下。大概是我这个语气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他大概以为我会缩在角落里，脸色发白，需要人安慰。但我坐在这里，翘着腿，喝着奶茶，紫色丝袜在灯光下泛着光，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真的没事？”他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真的。就是裙底被稍微摸了一下，受了点惊。我现在已经缓过来啦。”

“稍微摸了一下？”林悦从旁边插话，语气冷得像冰，“有人把手伸进你的裙子，摸你的大腿，这叫稍微摸了一下？”

“林悦——”

“你被人按在墙上，被捏着脸，被举着手腕。你踢了一脚才跑掉。这叫没事？”

社长听明白了。他的表情沉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报警了吗？”

“没有。”我说，“没造成实际伤害。报警了最多关几天，而且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你——”

门又被推开了。赵铁柱和周明前后脚进来。赵铁柱的T恤领口还汗湿着，大概是从球场直接跑来的。周明手里拿着半瓶水，进来之后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看见我坐在那里喝奶茶，表情松了一半。

“学姐你没事吧？”

“没事。”我举了举奶茶，“林悦买的，珍珠椰果双份。挺好喝的。”

赵铁柱闷声说了句“那就好”，走到角落里坐下来。周明拉了把椅子坐在社长旁边。

两个大二女生也到了。然后是周怡，最后是沈遥。

门被猛地推开。沈遥冲进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马尾跑得有些松，几缕碎发贴在脸上。他站在门口，胸口起伏着，浅褐色的眼睛扫过房间里所有人。

“发生什么了？”他的声音很急，“我听说青子学姐被人 [X] 了？”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拍。

我含着吸管，奶茶差点从鼻子里呛出来。我把杯子从嘴边拿开，带着无奈的尖声回了一句。

“什么呀！”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哪来的谣言？你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嘛就乱说！”

沈遥站在门口，嘴巴还张着。他的脸色白了一瞬，又慢慢变红。周怡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跟他说了几句话。大概是解释事情经过。

社长也开口了：“沈遥，别听群里瞎传。就是有几个小混混堵了青子，她踢了一脚跑掉了。没别的事。”

赵铁柱闷声补了一句：“学姐好着呢。还能喝奶茶。”

沈遥站在门口，听完周怡的解释，整个人慢慢松下来。肩膀塌了，书包带子从胳膊肘滑到手里。他看着我坐在长桌旁边，翘着腿，紫色丝袜裹着的双腿交叠着，手里捧着奶茶。他看了好几秒。

“所以学姐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我看着他，笑了一下，“就是被摸了一下大腿。我自己踢了他一脚。那一脚踢得可狠了。”

他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还有些缓不过来。他走到旁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群里那个消息，”周怡在旁边说，“谁发的？说的是什么？”

沈遥低头翻手机。翻了一会儿，把屏幕转过来给大家看。群里一条消息，是别的系的同学转的。原文写着：“听说魔术社那个青子学姐在剧场那边被人堵了，好像被强了。”后面跟了一串问号。

“什么乱七八糟的。”周明皱着眉，“谁传的？”

“不知道。”沈遥说，“我下课看到这个，直接跑过来了。”

林悦在旁边把奶茶杯子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群里的谣言要处理，那几个人的事也要处理。”

“报警。”社长说。

“我说了不用——”我开口。

“青子。”社长看着我，语气很认真，“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是学校的事。学生被人堵在路上，被人摸，被人按在墙上。不管有没有造成实际伤害，这件事都不能就这么过去。至少要让学校知道，那一带治安有问题。”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林悦。看了看赵铁柱和周明。看了看两个大二女生。看了看周怡和沈遥。

沈遥坐在那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我。那种目光里有担心，有生气，还有一种很深的、正在想什么的东西。像是他在想象那个画面。想象我被三个男人围住，被按在墙上。然后他脸上的血色又退了一点。

“好吧。”我放下奶茶，靠在椅背上。黑色针织包臀裙的裙摆搭在膝盖上，紫色丝袜裹着的双腿在桌下交叠着。“报警就报警。群里的谣言也处理一下。”

林悦点头，拿出手机。

活动室里慢慢恢复了平时的动静。社长在打电话，大概是联系学校的保卫处。赵铁柱和周明在商量什么。两个大二女生凑在一起看手机，大概是在群里发消息辟谣。

沈遥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我旁边。

“学姐。”声音很轻。

“嗯。”

“你那一脚……踢到哪里了？”

我看着他。他脸上的红还没完全退下去，但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

“踢到该踢的地方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

“踢得好。”他说。

我笑了。手里的奶茶杯还温着，珍珠在杯底沉了一层。窗外天已经全黑了，活动室的灯光暖融融地照着。所有人都在，所有人都坐着。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发消息，有人在低声说话。

我靠在椅背上，紫色丝袜裹着的双腿在桌下换了个方向。脚趾在平底鞋里蜷了一下，又松开。

被摸了一下而已。我踢回去了。

chap50

前面几场魔术结束。周明的悬浮桌开场，林悦的绳技逃脱，大二的近景互动，一切都按流程走完。掌声一波一波从幕布后面传过来，我站在侧台，银白色高叉紧身衣裹着身体，油亮肉色丝袜从脚尖裹到大腿根部，在舞台侧灯的余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头发盘得紧，发夹别在最里面那一层。手铐和脚镣都在道具台上，赵铁柱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钥匙。

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掌声从幕布另一侧涌过来，比前面任何一场都响。

我走上舞台。

八百个座位。红色的绒布椅子，从舞台前面一直延伸到最后一排。灯光打在我身上，银白色泳装和油亮肉色丝袜同时反光。我走到舞台中央，面带微笑，向台下挥手。掌声和口哨声混在一起，有人喊“青子学姐”，前排好几个手机举起来对着我。

我站在水箱旁边。两米见方的玻璃容器，注满了水，水面与顶部平齐。铁格栅盖子斜靠在侧面。道具台上放着手铐、脚镣、绳子。

我开口介绍表演内容。和每一次一样，语气平稳，笑容从容。最后一句说完了，台下安静了一拍，然后掌声又响起来。

“那么，”我环视台下，“有没有哪位观众愿意上台来？”

我从旁边接过主办方准备的抽奖机。一个透明的圆球，里面装着号码球。我转动把手，球在里面翻滚，一个号码球滚出来。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七排十六号。”

灯光打向观众席。七排十六号的位置上，一个人站起来。他穿着深色的外套，中等身材，短发。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笑了一下，然后往舞台侧面的台阶走。

我看着他走上来。

我认出他了。

那天晚上，剧场外面，三个男人围住我。一个很高很壮，抓住了我的手腕。一个伸手摸了我的裙底。第三个站在旁边，没有直接动手。就是他。那个站在旁边看着的人。那个没有说话、没有动手、只是站在那里的人。

他走上舞台，站在我面前。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现在笑得很得体，像一个普通的、被抽中的幸运观众。他伸出手。

“学姐好。”

“你好。”我说。脸上还带着舞台标准的笑容。内心翻涌了一下，但被压住了。八百个人看着，灯光打着，摄像机在拍。什么都不能变。笑容不能变，声音不能变，姿态不能变。

“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把麦克风递给他。

他接过麦克风，清了清嗓子。“大家好，我是大三物理系的，姓陈。”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想名字。“陈昊。”

我记住了。但我不确定是不是真名。那晚上他们没有报名字。现在他报了一个，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不重要。眼下重要的是表演。

他递回麦克风。我接过，转身示意助手。助手从侧幕走出来，手里托着一捆绳子。我拿起绳子在手里掂了掂，递给他。

“这捆绳子交给你。”我说，“等一下，我会把双手背到身后，你来绑。绑得紧一点，不要放水。”

他接过绳子，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但嘴角的笑没变。

我转过身，双手背到身后，手腕并拢。银白色泳装的后背开得很低，灯光打在上面，能看见肩胛骨的线条和脊柱的微凹。头发盘着，发夹藏在里面。

“随你怎么绑。”我偏过头看他，语气轻松，带着那种惯常的、游刃有余的笑意，“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你要抱着‘故意让学姐挣脱不开’的信念去绑。”我说，“越紧越好，越死越好。这样表演才会真实，才会刺激。”

他没说话。开始绑。绳子搭上我的手腕，绕圈，收紧。他的手法比上次那个大二男生快一些，也更紧。每一圈都收得很死，棉绳勒进皮肤的时候有一种干燥而实在的束缚感。他绕了三圈，打了一个结。

然后他往前凑了一步。靠近我的肩膀，靠近我的耳朵。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青子学姐。”

我的呼吸没变。

“你看过《致命魔术》吗？”

我当然看过。那部电影里有一个水箱逃脱的魔术师，被绑上了无法解开的水手结，在水箱里无法挣脱，淹死在舞台上。那是电影里的情节。一个关于执念和牺牲的故事。

我不懂他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他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随口提了一句。“那个表演水箱逃脱的女演员，被绑上了无法解开的水手结，然后无法挣脱，淹死在舞台上。”

他停了一拍。

“学姐，祝你好运。”

他退后一步。绳子绑好了。他站在我侧面，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得体的、幸运观众的笑容。他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个普通的观众互动环节，然后转身走下舞台。

我站在舞台中央。双手反绑在身后。银白色泳装裹着身体，油亮肉色丝袜裹着双腿。灯光打在我身上。八百个人看着我。

我稍微动了动被反绑的双手。很紧。棉绳勒在手腕上，每一圈都收得很死。但感觉和其他的绳结没什么区别。没有异样，没有多出来的死结，没有打不开的缠绕。正常的绑法。一个普通的、绑得比较紧的绳结。

故弄玄虚。

我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什么水手结。什么致命魔术。什么祝你好运。不过是一个看过那部电影的人，在舞台上说了句吓人的话而已。我练了三年的解绳。什么绳结没解过。水手结我也练过。如果真的是水手结，多花点时间而已。照样能开。

我脸上的笑容没变。舞台标准的、从容的微笑。嘴角弯着，眼睛弯着，像是刚才那段耳语只是一句普通的鼓励。

但有一个种子被种下去了。

很小。很轻。像一粒灰尘落在水面上，几乎看不见。但它在那里。水手结。无法解开的绳结。淹死在舞台上。那句话落在我脑子里，落在一个我自己都没察觉的角落里。

灯光暗下来一些。水箱旁边的射灯亮起来，冷白的光打在水面上。赵铁柱从侧幕走出来，站在水箱旁边。他手里拿着铁格栅盖子，等着我入水。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走向水箱。

chap51

赵铁柱抱起我。

他的手臂很稳，比平时更稳，大概是正规场地的要求，他今天格外认真。他把我翻过来，头朝下，脚朝上，放入水中。水从我的头顶漫上来，灌进耳朵，灌进鼻腔的感觉被憋住的那口气挡在外面。我沉到底部，倒立着，双手反绑在身后。

铁格栅盖子盖上。“哐”的一声闷响，金属栅条沉入水面以下。然后我的脚从格栅缝隙伸出去，油亮肉色丝袜裹着的双腿在水流中朝上伸展，脚趾从栅条间隙探出去。

赵铁柱在外面。他的手抓住我的左脚脚踝，冰凉的金属手铐扣上来，“咔嗒”一声锁死。然后右脚脚踝，同样扣死。两只脚被固定在盖子上，缩不回去了。

然后盖子上的锁也扣上。铜锁挂在扣环上，“咔”的一声锁死。赵铁柱拔下钥匙，向观众展示了一下，然后后退几步。他站在距离水箱五米的位置。

五米。是的，和学校表演不一样。正规场地有正规要求，安全员必须站在指定位置，不能靠得太近，不能干扰表演。五米，大概是从舞台中央到侧幕的距离。如果他在五米外，跑到水箱旁边需要几秒钟。几秒钟不算长。但几秒钟有时候不算短。

灯光暗下来。冷白色的射灯打在水箱上。八百个人看着。

我开始解绳。

手指在身后摸索。摸到绳结的那一刻，我的指尖顿了一下。这个结不对。不是普通的死结，不是三圈加活扣的绑法。绳头被压在最下面，上面压着至少三层交错的绳圈。每一层绳圈的走向都不一样，互相锁着。这是一个复合结。多种基础绳结叠在一起，你解开一层，还有一层。每一层都需要不同的手法，需要不同的角度，需要不同的力度。

我调整姿势，集中注意力。手指开始解第一层。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四十秒。五十秒。六十秒。

六十秒过去了。我还是没有解开第一层。

正常来说，我解开反绑的双手只用三十秒。最快的记录是二十五秒。而这一次，六十秒过去了，第一层都没解开。这个绳结比我想象的复杂太多了。每一根绳头的走向都是死路，每一圈都被另外两圈锁着。手指在水下的阻力中摸索，棉绳泡水之后发涩发紧，勒在手腕上像是嵌进去了一样。

我开始用力。手指在绳圈里使劲，想把第一层推开。推不动。换方向。从另一边推。还是推不动。再换。指尖在绳头上打滑。水下的触感本来就模糊，这种复杂结需要极高的手指灵敏度，但泡了水的棉绳又涩又滑，手指很难精准地找到那个关键的角度。

又过了三十秒。九十秒了。

我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九十秒。我还卡在第一个环节。连手都解不开。后面还有脚上的手铐，还有盖子上的锁。解双脚手铐至少要四十秒，撬盖子锁最快也要四十秒，加起来已经逼近我的极限。但这个计算的前提是我现在九十秒的当下已经解开了双手。然而残酷的事实是——我当前的逃脱进度几乎为零。我解不开这个绳结。再给我多几分钟我也解不开。这个复合结要解开需要特定的顺序，特定的角度，而我在水下、倒立着、双手反绑的姿势下根本找不到那个角度。

我开始慌了。

手指的动作变得着急，变得用力，变得走样。越急越找不到绳头的活扣，越用力越卡死。我在水里倒悬着，银白色泳装裹着身体，油亮肉色丝袜包裹的双腿朝上固定在格栅上。手臂在身后疯狂地扭动，肩膀因为过度用力而绷紧发酸。手指在绳结里挣扎，每一次尝试都像是往死胡同里推。

台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那种声音透过水传进来，闷闷的，嗡嗡的，像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响。

一百二十秒了。

我解不开。我解不开它。我头一次卡在逃脱表演的第一个环节。三年了，从第一次上台到现在，我从来没有在解绳这个步骤上失败过。不管绑得多紧，不管打的是什么结，我都能解开。三十秒，四十五秒，最多不超过一分钟。但现在，两分钟过去了。我连第一层都没解开。

我脸上的表情几乎要崩溃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往下沉，眉毛在往上拧，眼睛在发烫。那种在水下无法掩饰的慌张，从眼睛里往外冒。

一口气没憋住。

呛了一口水。从鼻腔灌进去，火烧火燎的疼。我咬紧牙关，重新憋住，但那一口水已经进去了。肺里的空气又少了一些。横膈膜开始抽动了，一下一下往上顶。

我的极限时间到了。

我放弃了挣扎。双手垂在身后，不再去碰那个绳结。然后我抬起头，看着站在五米外的赵铁柱。

他看见了我的眼睛。那种眼神——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用过。绝望的、求助的、放弃的眼神。我对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清晰。

他冲过来了。五米的距离，他两步就跑到了。先蹲下来解开我脚踝上的手铐。两只脚从孔洞里缩回来。然后他打开盖子上的锁，掀开铁格栅。水流从顶部涌出来，泼了一地。他伸手进来，抓住我的手臂，把我往上拽。

我被拉出水面的时候呛了两口水。一口从嘴里，一口从鼻腔里。整个人趴在格栅边缘剧烈地咳嗽，银白色泳装滴着水，油亮肉色丝袜裹着双腿，头发糊在脸上。双手还被反绑着，勒出深深的痕迹。

赵铁柱把我从水箱里抱出来。抱着我走下舞台的时候，他没有说话。他的手臂很稳，但下巴绷得很紧。

我站在舞台上。双手还绑着。灯光打着。八百个人看着。赵铁柱在我身后，拿出剪刀，剪断了我手腕上的绳子。棉绳一圈一圈落在地上。

我低着头。看着地板。看着那些散落的绳圈。有水渍从我的泳装和丝袜上滴下来，落在舞台上，在灯光下泛着光。

然后我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挥了挥手。

“谢谢大家。”我的声音沙哑，但还算稳，“今天的表演到此结束。”

掌声响起来了。稀稀拉拉的，犹豫的，带着困惑的。没有欢呼，没有口哨，没有“青子学姐牛逼”。只有一些礼貌性的掌声，和台下交头接耳的声音。

我走下舞台。经过侧幕的时候，林悦站在那里。她的脸是白的。嘴唇抿着，没有说话。

我从她旁边走过去。赤脚踩在后台的地板上，银白色泳装和油亮肉色丝袜还在滴水。

走到休息室，关上门，坐下来。双手垂在膝盖上，手腕上两道红痕。头发散着，湿的。脚上干干净净，没有项圈，没有手铐，没有锁链。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被打败了。这一次是真的被打败了。不是被干扰，不是被意外，不是超时。是被一个绳结。被人用一分钟绑出来的绳结。我练了三年的技术，在那个绳结面前，什么都不是。

我闭上眼。那个声音还在脑子里。

“你看过《致命魔术》吗？”

水手结。无法解开。淹死在舞台上。

我在心里问自己。如果赵铁柱没有站在五米外。如果林悦没有在侧幕等着。如果这是那个富商的别墅，规则写着“表演者行动完全停止方可采取后续行动”——

我会不会，真的就出不来了。

chap52

表演结束。我换回常服，黑色紧身连衣裙，薄款肉色丝袜，平底鞋。头发吹干了，但没来得及重新化，脸上的妆早就被水和汗水冲花了，只剩一点残痕。社长走在我旁边，手里攥着合同副本，脸色不太好看。

甲方办公室在剧场二楼。我们推门进去的时候，剧场负责人坐在办公桌后面，脸铁青。他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顶有些秃，衬衫领口勒着脖子，整个人像一颗快要炸开的气球。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助理，低着头翻文件，不敢看我们。

“坐。”负责人抬了抬下巴。

我和社长坐下来。我把手放在膝盖上，黑色连衣裙的裙摆搭在大腿中段，薄肉色丝袜裹着双腿并拢着。低着头，没说话。

负责人把手机拍在桌面上。“你们看看你们今天演了啥？”

他声音很大，在办公室里撞来撞去。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观众就是为了看最后那场水箱逃脱来的？售票的时候，宣传页上写的什么？‘极限水箱逃脱，生死一线’。多少人冲着你青子学姐的名头来的。结果呢？”

他顿了一下，喘了口气。

“结果你就倒悬在那里，手反绑了近三分钟，到最后也没解开。最后还是被外力救出来的。这叫水箱逃脱吗？我看这就是来洗澡的吧！”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他拿出手机，翻了两下，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你自己看看吧。”

论坛页面。一个帖子里全是评论，几十条，往下拉不到头。我一行一行看。

“A校的青子学姐，今天有幸来看了表演，就这？看了个寂寞。”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A校。其他学校的学生。专门来的。

“日你妈，退钱！”

简短，直接。我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她穿着油亮丝袜逃不出来的样子还挺性感。”

我的胃里翻了一下。那种被当成消费品看的感觉又回来了。和富商那里一样。和地下室一样。我被人摸的时候，大概也有人在说“裙子这么短，还穿这么艳的丝袜”。

“从头到尾逃脱进展为零，让我看个啥。”

我练了三年。两分十一秒的完整逃脱。倒悬、手铐、脚镣、复合绳结。我每一项都练过。每一项。但今天一个都没有用上。

“这就是所谓的水箱逃脱女王？笑死我了。”

“看了个寂寞+1”

“退票退票退票，我坐了两个小时车来的。”

“所以之前那些视频是真的假的啊？该不会是剪辑出来的吧？”

“失望。本来以为能看一场惊险的，结果看了一场失败。她自己倒悬在那里解不开绳子的样子倒是挺真实的，但也太丑了。”

“说真的，她那个丝袜腿在水里挣扎的时候还挺好看的，可惜就是没逃出来。”

“这不纯纯诈骗吗？宣传得那么厉害，结果就这水平？”

“有没有人录下来啊？发我一份，我当喜剧看。”

我盯着最后一条看了很久。喜剧。我差点死在里面。被人用无法解开的绳结困住。呛水。差点出不来。是喜剧。

社长在旁边碰了碰我的手臂。“青子。”

我没抬头。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薄肉色丝袜裹着的双腿在椅子下面微微发紧。

负责人收回手机，冷冷地看着我。“我本来想和你们建立长期合作。现在看来，我要重新考虑了。”

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那种表情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决定了要退货的商品。

我终于开口了。嗓子哑得厉害，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我抬起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请……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下一次我一定不让你失望。”

负责人冷笑了一声。那种笑很短，嘴角一弯就收回去了。

“切。你拿什么保证？”

我看着他的眼睛。黑色连衣裙的领口微微敞开，薄肉色丝袜裹着双腿在椅子下面并拢着。我坐直了身体。眼眶里的东西还没掉下来，但声音稳了。

“下次，我不用安全员。”

他愣了一下。

“我在学校表演，从来也没有安全员站在旁边。”

负责人皱起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目光很直，没有躲。嗓子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我的意思是，我用我的性命做保证。”

办公室里安静了。

社长在旁边动了一下，大概想说什么，但忍住了。女助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负责人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转。惊讶。也许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他没想到一个女生会这么坚决。他大概见过很多表演者，有年轻的，有老的，有男有女。但很少有人把“命”这个字放在桌面上。他说不出话来，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摆了摆手。

“好啦好啦。”他的语气软下来一些，“不至于如此。”

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放下来。

“下周还有一场演出。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薄肉色丝袜裹着的双腿站定，黑色连衣裙的裙摆轻轻晃了一下。我笑了出来。很开心的、从心底里笑出来的那种。

“好的好的。谢谢你。我一定努力。”

社长跟着站起来。他对负责人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拉着我往外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远处剧场里收工的动静。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社长才开口。

“青子。”

“嗯。”

“你说不用安全员。”

“嗯。”

“你是认真的？”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玻璃上透进来，在地面投下一片模糊的橙。

“认真的。”

他看着我，嘴唇抿着，像是在衡量什么。最后他叹了口气。

“林悦会杀了你的。”

我笑了。那个笑容在昏暗的走廊里很淡。

“我知道。”

chap53

回到社团，会议室。

我坐在长桌旁边，黑色紧身连衣裙的裙摆搭在膝盖上，薄肉色丝袜裹着双腿交叠着。头发扎了起来，脸上的妆重新化过了，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今天的气氛不一样。

社长的表情还算平静，但周明靠在墙边，手里的笔没转过。赵铁柱在角落里坐着，椅子压得吱呀响，但比平时安静。两个大二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说话。周怡坐在中间，时不时看我一眼。沈遥在最边上，马尾垂在肩头，笔记本摊着，笔搁在纸面上。

林悦坐在我对面。她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一些，大概是知道我今天不好过。

社长先开口了。

“今天的表演，前面几个节目都没问题。周明的悬浮桌，现场反应很好。林悦的绳技逃脱，掌声也够。大二的近景互动，前排观众配合度很高。”

他顿了一下。

“问题出在最后的水箱逃脱。”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所有人都看向我。

“青子倒悬在水箱里，双手反绑，近三分钟没有解开绳结。最后被安全员救出来。表演未能完成，观众反响很差。”

他说得很客观。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落在桌面上。

周明开口了。“灯光和音效没问题。我全程盯着的。水箱的射灯角度、水面反光、倒悬姿势的轮廓，全都到位了。视觉效果上没有问题。”

赵铁柱闷声说：“我站在五米外。她对我摇头的时候，我两步就跑到了。手铐解了，盖子开了，人拉出来了。动作上没有问题。”

两个大二女生也说她们的节目很顺，观众反应好。

我低着头。手指在桌下攥着黑色连衣裙的裙摆，薄肉色丝袜裹着的双腿在椅子下面并拢着。这场总结会的局面和以前完全反过来了。之前几次表演，都是别人的节目中规中矩，我的水箱逃脱出事。然后大家讨论的焦点全是安全，全是意外，全是“差一点”。但话题度、热度、大众评价，爆炸。论坛上全是我的名字。骂的夸的看热闹的，铺天盖地。

这一次，我的表演安全完成了。被安全员捞出来的，一根头发都没伤着。然后全网差评。

我感觉有点对不起大家。这个商演机会是社长争取来的，林悦做的安全预案，赵铁柱负责道具，周明调灯光。所有人都做好了他们该做的事。只有我，在最重要的环节掉了链子。

林悦先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是特意放软的。

“没事。”她说，“至少这次你没出什么安全问题。”

我抬起头看她。她坐在对面，双手放在桌面上，表情很平和。

“什么叫没事。”我说，声音有些委屈。嗓子还带着今天表演时呛水之后残留的沙哑。“我宁可出点安全问题。”

林悦的脸马上沉下来了。

我赶紧解释。“我是指，表演稍微刺激一些惊险一点那种意思。那个，怎么说，你懂吧？就是那种差一点就出不来但最后还是出来了的刺激感。不是真的出事。就是那种……”

我越说越乱，越描越黑。林悦的眉头越皱越紧。

“反正。”我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我话都抛出去了。下次不用安全员站在旁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然后所有人同时开口。

“什么？”

“不用安全员？”

“青子你疯了？”

“林悦姐你听到了吗？”

林悦的笔直接拍在桌面上。“你什么时候说的？跟谁说的？”

“甲方办公室。”我老实交代，“剧场负责人说下周还有一场，最后给我一次机会。我说我不用安全员。”

林悦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社长在旁边揉了揉太阳穴。周明把笔放下了。赵铁柱闷声说了句“学姐你这……”。两个大二女生对视了一眼，表情复杂。

沈遥坐在角落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我。他的目光里有担心，但还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像是在学，又像是在想什么。

“你拿什么保证？”林悦问。

“我说……”我顿了一下，“我用我的性命做保证。”

会议室安静得更彻底了。然后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很短，压着的，但确实是笑的声。我抬起头看过去。周怡捂着嘴，肩膀在抖。旁边两个大二女生也在忍。赵铁柱低头咳了一声，把脸转开。周明把笔捡起来，但嘴角压不住。

他们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我。以前每次总结会，都是我一脸无所谓地搪塞，林悦气得半死。我在台上出事也好，在水下呛水也好，在活动室里被胶带封住口鼻也好，我从来都是笑着的。从来都是“没事没事”“意外意外”“下次注意”。

但今天，我坐在这里，黑色连衣裙的裙摆搭在膝盖上，薄肉色丝袜裹着双腿，低着头，委屈巴巴的。像一个被批评了的学生。像一个考砸了的小孩子。像一个——他们从来没见过的青子学姐。

这个学姐也会因为差评难受。也会觉得对不起大家。也会因为林悦一句“没事”就眼眶发红。

他们觉得意外。也觉得，有点可爱。

我抬起头，看见他们都在笑。嘴角弯着，眼睛弯着，那种憋着的、但忍不住的笑。我挠了挠头。

“好呀你们笑我。”

黑色连衣裙的领口微微敞开，薄肉色丝袜裹着的双腿在桌下换了个方向。我笑着看他们所有人，那种带着无奈、但比刚才轻松了很多的笑。

“给我等着。”我说，“下周我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爆炸。”

社长摆了摆手，终于笑了出来。“行吧。下周看青子的。”

赵铁柱在角落里闷声说了句“那我得把急救箱带全”。周明说“灯光我提前调好，给你最大的视觉冲击”。两个大二女生说“我们帮你设计出场动作”。周怡说“我做你助手”。沈遥抬起头，看着我，说了一句“学姐，我负责在侧幕盯着”。

我看着他。他坐在角落里，白色T恤，马尾，浅褐色的眼睛很干净。他说的是“盯着”。不是“看着”，不是“观摩”。是盯着。像林悦那样。像赵铁柱那样。

我笑了一下。“好。”

林悦在旁边叹了口气。那种从心底里叹出来的、拿我没办法的气。但她没有反对。她翻开本子，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会议室里的氛围终于松下来了。有人在笑，有人在讨论下周的安排。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活动室的灯光暖融融地照着。我靠在椅背上，黑色连衣裙的裙摆搭在膝盖上，薄肉色丝袜裹着的双腿在桌下交叠着。脚趾在平底鞋里蜷了一下，又松开。

下周。

不用安全员。

用命保证。

我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没有后悔。只是觉得，说都说了。那就做到。

chap54

时间来到下一周。第二次商演。

剧场后台的灯光比上次亮，走廊里人来人往，工作人员搬道具、调设备、对流程。我坐在化妆间里，对着镜子补最后一遍妆。银白色高叉泳装裹着身体，油亮肉色丝袜从脚尖裹到大腿根部，在化妆间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头发盘得紧，发夹别在最里面那一层。

小陈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防水定妆喷雾。这是他今天唯一被允许做的事情。其他的，我和另外三个人商量好了，瞒着所有人。

“好了。”他把喷雾放下来，看着镜子里的我。

我站起来。银白色泳装贴着身体的曲线，油亮肉色丝袜裹着双腿，脚踩在化妆间的凉地板上。转身看他。

“你去侧幕等着。”我说，“和上次一样。”

他点头。但这次他的眼神不一样。上次他说“我会在幕布后面看着你”。这次他说的是“我看着你”。盯着。

我笑了一下，推开门走出去。

侧幕后面，沈遥已经在了。他穿着白色超短裙和油光肉色丝袜，马尾扎得整整齐齐，白皙的皮肤在侧幕的暗光里格外柔和。他面前推着一辆推车，上面堆满了铁链。粗铁链，每一节都有拇指粗细，在侧幕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推车旁边还挂着七把锁，大小不一，但每一把都沉甸甸的。

赵铁柱站在另一边。他今天穿的是黑色紧身T恤和工装裤，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很明显。他看了一眼推车上的铁链，又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里有确认的意思。

我对他点了点头。

主持人报幕。掌声从幕布另一侧涌过来。

我走上舞台。沈遥推着推车跟在后面。铁链在推车上堆着，行进的时候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台下有人“哇”了一声。灯光打在我身上，银白色泳装和油亮肉色丝袜同时反光。我走到舞台中央，面带微笑，向台下挥手。

掌声比上一场少了一些。大概是上次差评的影响，有些人是带着质疑来的。但我看到前排还是有人举着手机，有人喊“青子学姐”。那种喊声里带着复杂的味道。期待？审视？看热闹？

我停在水箱旁边。两米见方的玻璃容器，注满了水，水面与顶部平齐。铁格栅盖子斜靠在侧面。

“欢迎大家。”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今天的表演，和以往不一样。”

我转身指了指沈遥推车上的铁链。灯光顺着我的手势打过去，铁链在推车上堆成一座小山，锁具挂在旁边。

“大家可以看到，今天我的助手会用这些铁链把我全身缠绕起来。然后用锁头把铁链锁好。”

我走过去，拿起一根铁链在手里掂了掂。很沉。每一节链环都有拇指粗，拿在手里坠手。我把铁链举起来，让后排的观众也能看清它的分量。

“总共七把锁。”我指了指挂在推车旁边的锁具。大大小小七把，铜的，铁的，不锈钢的，每一把都有明确的锁孔和锁梁。“七把锁全部锁好之后，我会被这些沉重的铁链完全沉入水底。”

我把铁链放回去，走到水箱旁边，拍了拍玻璃壁。

“不解开这些铁链，不可能上浮。”

台下安静了一些。前排有人交头接耳。

“然后，水箱的盖子会被三把大锁锁住。”

我走到道具台旁边，拿起三把大锁。每一把都比我上次用的铜锁更大，锁体有巴掌那么长，锁梁粗得像小指。我把三把锁并排举起来，让观众看清楚。

“三把锁，每一把都要用发夹撬开。在解开七把锁链锁、挣脱全身铁链之后。而且——”

我停了一拍，看着台下。

“这一次，没有安全员站在旁边。”

台下彻底安静了。八百个座位，没有人说话。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后台。侧幕后面。林悦站在那里。

她的脸从白转青。从青转白。她的手攥着侧幕的绳子，指节发白。她看着台上的我，看着推车上的铁链，看着那三把大锁。

“她没有跟我说过今天的表演内容是这样的。”她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天不是和学校里的标准流程一样的吗！”

她转头看小陈。小陈站在幕布旁边，没有看她，目光锁定在水箱上。她看赵铁柱，赵铁柱站在侧幕另一边，闷着脸，下巴绷紧。她看沈遥，沈遥站在我旁边，白色超短裙，油光丝袜，马尾，低着头。

林悦的嘴唇在发抖。

但她不可能上台阻止演出。合同签了，观众在看着，灯光打着。

我站在舞台中央。余光扫到后台，林悦的脸几乎要气炸了。嘴角在抖，手指攥得死紧，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我收回目光。

“如果无法逃脱，”我的声音很平，很稳，“我就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活活溺死在水箱里。”

说完了。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没有人鼓掌。所有人都看着那些铁链和锁。

我转过身，双手背到身后。

沈遥走上来。他先拿起一根最长的铁链，从我的手腕开始缠。铁链绕过手腕，一圈，两圈，三圈。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一节一节的链环压在手腕上，沉甸甸的。他把铁链从手腕引到手臂，从上臂绕到肩膀，从肩膀绕过后背，再从另一侧肩膀绕回来，穿过腋下，从胸口绕到腰。

铁链缠得很密。每一圈都紧贴着身体，银白色泳装的曲线被铁链勒出凹凸的轮廓。油亮肉色丝袜裹着的双腿也被铁链绕了好几圈，从大腿到膝盖到小腿，链环贴着丝袜的表面，金属的冷硬和丝袜的柔软形成一种奇怪的对比。

沈遥的手很稳。他绕完最后一圈，把铁链末端扣好，拿起第一把锁。“咔嗒”一声锁死。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第五把。第六把。第七把。

七把锁，锁在七个不同的位置。手腕，手臂，腰，大腿，膝盖，脚踝，还有一根锁在脖子后面的链子上。铁链总重量大概有二十公斤，整个人被压得往下沉。

我动了动。手腕被锁链固定着，手臂只能在小范围内活动。手指能摸到链环和锁，但锁扣都在外面，从里面够不到。七把锁，每一把都需要从外面打开。铁链缠绕的方式让全身的活动空间被压缩到几乎为零。

赵铁柱走上来。他弯腰，一只手穿过我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我的后背。铁链的重量让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他把我抱起来，银白色泳装和油亮丝袜裹着的身体在铁链中间，被他托在怀里。台下有人在拍照，闪光灯亮了几下。

他把我放到水箱上方。头朝上，脚朝下。然后松手。

我落入水中。

铁链的重量带着我往下沉。水从脚踝漫到膝盖，漫到大腿，漫到腰，漫到胸口，漫到脖子。银白色泳装和油亮肉色丝袜在水中泛着湿润的光泽，铁链在水中变得暗沉，水波从链环之间涌过。

我沉到底部。铁链的重量压在身体上，双脚踩在玻璃底，膝盖微微弯着。水灌满耳朵，外界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光线从水面上方透下来，冷白色的射灯在水里切成一道一道的光柱。

铁格栅盖子盖上。“哐”的一声闷响，金属栅条沉入水面以下。然后三把大锁，一把一把扣在盖子上。“咔、咔、咔”。三声脆响，透过水传进耳朵。

赵铁柱和沈遥退场。

脚步声远去。舞台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银白色高叉泳装。油亮肉色丝袜。七八大锁。二十公斤铁链。三把大锁锁住的盖子。没有安全员。

我悬浮在水箱底部，铁链缠着全身，锁扣在七个位置闪着金属的冷光。水波从链环之间穿过，从我丝袜裹着的双腿之间穿过，从我盘起的发丝之间穿过。

我抬起头。水面在我视野的上方，隔着玻璃和水的折射，灯光扭曲而遥远。我能看见盖子上那三把锁，并排扣在扣环上，锁梁粗得像小指。

林悦站在侧幕后面。我能隐约看到她的轮廓，模糊的，隔着水和玻璃。她在发抖。但我看不清她的脸。

陈在幕布后面。沈在侧幕另一边。赵退到了舞台侧方。

他们都在。但没有一个站在水箱旁边。

这是我的舞台。

我深吸了一口气——最后一口空气——然后开始动。

首先，我要在铁链中找到第一把锁的锁孔。

chap55

我的逃脱开始了。

双手被铁链反锁在身后，锁扣卡得死紧。手指够不到锁孔，链环压着手腕，金属的冰冷从皮肤渗进去。第一件事——发夹。发夹别在头发最里面那一层，从外面看不见，但那是我的救命工具。

我低下头。在水下，在铁链的束缚中，把头往左边歪，让发髻靠近肩膀。然后蹭。用肩膀蹭头发，用脖子蹭发髻，在铁链允许的范围内最大限度地扭动身体。油亮肉色丝袜裹着的双腿在水流中跟着摆动，膝盖撞击玻璃壁，脚趾蜷缩又松开。银白色泳装的肩带在铁链下面被蹭得移了位。

发夹松了。

很小的一声“叮”，银色发夹从发髻里滑出来，沉入水底。它落在玻璃底部的铁链旁边，被水波推了一下，滚了半圈，停在脚边。

现在要用反锁在身后的双手找到它。

双手被锁在背后，手指的活动范围被压缩到极限。我弯下腰，身体往前折，让反绑的双手尽可能往下伸。手指在水底摸索，碰到冰冷的玻璃底，碰到铁链的链环，碰到……发夹。

指尖勾住发夹的尾端。

最难的部分从这里开始。双手在背后，拿着发夹，要找到手腕上锁的锁孔，然后把发夹伸进去，撬开卡榫。这个动作我练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是在水下、倒立或正立、被铁链绑着的时候。手指在水里的触感模糊，发夹在指间打滑了两次。第三次才夹稳。

锁孔的位置要靠感觉。手指沿着锁扣摸到锁孔边缘，发夹对准，伸进去。角度偏了。调整。再来。手腕被铁链勒得发酸，整个手臂的肌肉都在抖。

六十秒。

“咔。”

第一把锁弹开了。手腕上的铁链松开，双手从锁扣里抽出来。自由了。

我拿着发夹，在水下隔着玻璃，对观众挥了挥手。台下有人“哇”了一声，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虽然隔着水和玻璃传进来闷闷的，但那种震动感是真的。

还有六把锁。

每一把锁我都很熟悉。这七把锁是我和小陈一起选的，每一把的锁芯结构都研究过。手腕上的开了，剩下的六把分别在手臂、腰、大腿、膝盖、脚踝和脖子后面。我逐一摸到锁孔，发夹伸进去，找准卡榫，一顶。

第一把，十秒。第二把，十秒。第三把，十秒。第四把，十秒。第五把，十秒。第六把，十秒。

六十秒。六把锁全部打开。铁链从身上一圈一圈滑落，沉入水底，堆在玻璃底部。我的身体完全自由了。

两分钟。从我入水到现在，整整两分钟。

我往上浮。双脚踩在玻璃底借力，整个人从水底升起来。银白色泳装和油亮肉色丝袜在水流中舒展开来，头发散开飘在脸侧和肩头。双手伸过头顶，从盖子上的铁格栅缝隙穿出去。

水面以上的空气凉丝丝的。我的手指伸出去了，手腕伸出去了，手臂伸出去了。发夹重新咬在嘴里，现在从嘴里拿出来，握在右手。左手扒住格栅的栅条借力，右手拿着发夹去够盖子上的锁。

第一把锁。锁孔在盖子边缘的扣环上，离格栅缝隙有半尺远。我的手臂伸出去，在外面弯过来，手指摸索着锁孔的位置。角度偏了。调整。再摸。找到了。

发夹伸进去，顶住卡榫。

后台。侧幕后面。林悦站在那里。

她的手攥着侧幕的绳子，指节发白。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计时器。两分钟过去了。她的目光回到水箱上，看着我在水中浮着，双手从格栅伸出去，在撬第一把锁。

她的嘴唇在动。我后来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两分钟了。”她的声音很低，但在侧幕后面每个人都听得到。“她以往撬盖子上的锁，每一把都要四十秒。三把。一把四十秒，三把就是两分钟。加上她已经用掉的两分钟——”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四分钟。四分钟远超我的极限。三分钟已经是我的极限。四分钟，那意味着我会在撬完第二把锁之前就呛水，在第三把锁撬开之前就失去意识。

林悦的脸白了。那种从血色褪尽的白色，从脸颊一直白到嘴唇。她转身就要冲出去。手松开侧幕的绳子，脚往前迈。

沈拦住了她。

他站在侧幕旁边，白色超短裙和油光丝袜在暗光里泛着微光，马尾垂在肩头。他伸出手，挡在林悦面前。

“林悦姐。”

林悦推开他的手。“你干什么！不要拦住我！”

沈没有让开。他站在那里，比林悦矮半个头，瘦弱的身板挡在她面前。但他没有退缩。他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看着林悦，目光很稳。

“请你相信青子学姐一次。”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平。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林悦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她回头看了一眼水箱。我在水下，双手伸出去，正在撬第一把锁。

三十秒。

第一把锁开了。

我的手臂在发抖。横膈膜开始抽动了，一下一下往上顶。已经临近极限了。油亮肉色丝袜包裹的双腿忍不住地开始挣扎，脚趾在水下蜷缩又松开，膝盖弯曲又伸直。肩膀在抖，手臂在抖。但我没有停。

第二把锁。发夹伸出去，找锁孔。角度偏了。再找。手指在水面以上的空气中摸索，凉丝丝的空气拂过湿漉漉的手指。找到了。卡榫。顶住。

三十秒。

第二把锁开了。

三分钟。从我入水到现在，三分钟。这是我的极限。

我憋不住了。

一口水从鼻腔灌进去。然后是第二口，从嘴里。我咬紧牙关，但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了。横膈膜在疯狂地抽搐，胸腔在剧烈地收缩。我开始拍打盖子，拳头砸在金属栅条上，发出巨大的“咚、咚、咚”的声响。

“她在拍盖子！”前排有人站起来。

“她不行了！快看她的腿！”

我的丝袜腿在水下疯狂挣扎。膝盖撞在玻璃壁上，脚趾蜷缩又松开，小腿在水流中踢动。银白色泳装贴着身体，在水下扭曲。口中不断涌出气泡，一串一串往上冒。

观众席炸了。有人站起来，有人尖叫，有人往舞台方向挤。八百个人同时发出了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侧幕后面。林悦看着水箱里的我，整个人在发抖。她的嘴唇已经白了。她想冲上去。但沈还站在那里。他没有让开。

“再等一下。”他说。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让开。“再等一下。”

第三把锁。

我的手还在动。腿在挣扎，身体在抽搐，但我的手还在动。发夹伸出去，对准第三把锁的锁孔。手指在发抖，角度在偏。调整。再调整。找卡榫。顶住。

三十秒。又三十秒。

三分三十秒。

“咔。”

第三把锁弹开了。我推开铁格栅盖子，水流从顶部涌出来。我的头冲出水面。

“哗——”

空气灌进来。嗓子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火烧火燎地疼。我趴在格栅边缘疯狂地咳嗽，水从嘴里和鼻子里往外涌，一口接一口。银白色泳装滴着水，油亮肉色丝袜灌满了水，头发糊在脸上。整个人软趴在盖子上，咳得全身都在抖。

赵铁柱冲上来了。他两步跑到水箱旁边，把我从格栅上拉出来，抱在怀里。我瘫在他手臂上，还在咳嗽。他把我抱下舞台，放在舞台侧面的地板上。

我坐在地上。银白色泳装贴着身体，油亮肉色丝袜裹着双腿蜷在地板上。水从头发滴到肩膀，从肩膀滴到胸口，从胸口滴到地板。我低着头，手撑着地面，一口接一口地把肺里的水咳出来。

然后我听到了。

掌声。

从观众席传来的。比今晚任何一次都响。比上一场差评时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一百倍。八百个人同时鼓掌，同时欢呼，同时喊我的名字。

“青子学姐！青子学姐！青子学姐！”

掌声一波一波涌过来，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从左到右，从下到上。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在哭，有人在笑。那种声音铺天盖地，从舞台的每个方向灌过来，灌进我的耳朵。

我抬起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混着脸上的水，一起往下淌。我没有擦。我看着台下那些站起来的人，那些鼓掌的人，那些喊我名字的人。他们的脸在灯光下模糊而明亮。

我坐在地板上，银白色泳装滴着水，油亮肉色丝袜裹着双腿蜷着，头发散乱。我哭了。在全场八百个人的注视下，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在舞台侧面的地板上，我终于哭了出来。

眼泪止不住。和咳嗽混在一起，和水混在一起，和刚才在水下的恐惧、绝望、坚持、疯狂全部混在一起。三年。从第一次上台到现在，我从来没有在观众面前哭过。从来没有。

林悦从侧幕后面冲出来。她跑到我面前，蹲下来，抱住我。她的手臂收得很紧，脸埋在我的肩膀上。她的肩膀也在抖。她在哭。

沈站在侧幕后面，没有走过来。他站在那里，白色超短裙和油光丝袜，马尾垂着。他看着我，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发光。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赵铁柱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从水箱上拆下来的锁。他低着头看我，闷声说了一句：“学姐，你做到了。”

我趴在林悦的肩膀上，哭着笑了一下。

“嗯。”我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做到了。”

chap56

第二天总结会。

活动室的灯换了个瓦数更高的灯泡，整个房间亮堂堂的。长桌上摆着社长买来的披萨和饮料，还有一盒不知道谁带的甜甜圈。所有人都到了，连平时下课最晚的周明都提前来了。

我坐在长桌一侧，米白色针织包臀超短裙裹着身体，薄款肉色丝袜从裙摆下面延伸出来，脚上是一双米白色平底鞋。翘着二郎腿，肉色丝袜包裹的小腿在空中轻轻晃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

社长站在长桌主位，手里举着一份合同。他拍了一下桌面，所有人都看过去。

“商演的长期合同，签下来了。”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拍，然后爆发出欢呼。两个大二女生拍手，赵铁柱在角落里拍了一下大腿，周明把笔往桌上一扔喊了声“牛”，周怡笑着鼓掌。沈遥坐在边上，白色T恤，马尾扎着，嘴角弯着，跟着大家一起拍手。

社长抬手压了压，让大家安静下来。“这次能签下来，少不了青子的功劳。”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我。我坐在椅子上，翘着的腿换了个方向，米白色包臀裙的裙摆微微上缩。我笑着摆摆手。“大家都有功劳嘛。”

“昨天那场表演，论坛上已经炸了。”社长拿出手机晃了晃，“和上一场完全反过来了。差评全没了，全是讨论那三把锁和七把锁链的帖子。有人逐帧分析你的逃脱过程，有人把最后三十秒的挣扎剪出来反复看，还有人说这是‘教科书级别的极限逃脱’。”

周明接着说：“我昨晚刷到凌晨两点。有个帖子把你撬锁的动作做了慢放，说你的手指在极限状态下的精准度不可思议。底下几百条回复，全在膜拜。”

“灯光也没拖后腿。”周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最后那三十秒的挣扎，我把射灯角度调高了五度，从上面打下来，水面的折射正好把你的丝袜腿拉长了，视觉效果拉满。”

赵铁柱闷声说：“手铐、铁链、锁，都是我挑的。七把锁，每一把都试过，保证锁芯顺滑但不松。三把盖子锁，锁梁粗得连钳子都剪不断。”他顿了顿，“学姐能出来，我觉得我没白挑。”

周怡说：“我在侧幕看着的。林悦姐差点冲上去的时候，我心跳都快停了。然后沈遥拦住她，说‘请你相信青子学姐一次’，我当时觉得他帅呆了。”

沈遥被点名，耳朵红了一下。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绞了绞。

两个大二女生轮流发言，一个说“昨天那场我把视频发给我妈看了，我妈说这姑娘不要命了”，另一个说“我们班同学今天全在问我认不认识青子学姐，我说认识，他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社长最后看向林悦。“林悦，你说说。”

林悦翻开面前的本子。她的表情很平，但所有人都知道那种平下面压着什么。她抬起头，看着我。

“好你个青子。”

来了。

“找男生密谋这一出好戏。”她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瞒着我。沈遥、赵铁柱、小陈，三个人配合你。铁链、七把锁、三把盖子锁，全套流程，你一个字没跟我提过。”

我看着她。笑容还挂在脸上。

“得亏你成功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要是失败了呢？要是第三把锁没撬开呢？要是你呛水之后手停了呢？你知不知道我站在侧幕后面看着你拍打盖子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多少画面？”

“哎呀林悦放轻松嘛。”我笑着说，翘着的腿换了个方向，米白色包臀裙的裙摆在膝盖上滑了一下。“我知道这个计划跟你说肯定不会被采纳的。我这不是没办法嘛。”

我看着她，语气软下来。“呐，林悦，待会我请你喝奶茶。”

“这是奶茶的事吗？”她的笔拍在桌面上。

“当然不只是奶茶的事。”我赶紧接话，“我请你喝两杯。珍珠椰果双份。再加一份鸡排。校门口那家新开的。”

“青子——”

“再请你吃冰淇淋。第二个半价，我给你买俩。”

林悦瞪着我。嘴唇抿着，眉毛皱着，但嘴角有一丝压不住的弧度。她大概想继续骂，但看着我的脸，那些话卡在喉咙里。

我脸上的得意之色根本藏不住。翘着腿坐在椅子上，米白色包臀裙的裙摆搭在膝盖上，肉色丝袜裹着的双腿交叠着，脚趾在平底鞋里轻轻晃了一下。嘴角弯着，眼睛弯着，那种“我是今天的赢家”的表情，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林悦看了我两秒。然后她转头看社长。

“社长你看她。”她指着我的脸，“你看她那得意的样子。”

社长看过来。我冲他笑了一下。那种标准的、无懈可击的、让人没法继续生气的笑。社长揉了揉眉心，嘴角弯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青子。”他说，语气很无奈。

“哎呀社长。”我摆摆手，“我这不是成功了嘛。成功了对吧？论坛上炸了对吧？合同签了对吧？三赢。”

“你下次再瞒着林悦——”

“下次一定提前说。”我举手发誓，但手指比得歪歪的，“我保证。”

“你每次都说保证。”林悦在旁边接话。

“这次是真的。”

“上次也是真的。”

“上次是上次。”

林悦翻了个白眼。但她把本子合上了，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那种从心底里叹出来的气，我听得太熟悉了。但她没再追究。

社长摇了摇头，拿起一块披萨咬了一口。“行吧。合同签了，下一场商演下个月中旬。这次别再搞什么秘密计划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说。

赵铁柱在角落里闷声说了句：“学姐下次要是再搞，记得提前告诉我，我好把急救箱备得更全。”

周明说：“我下次把灯光编程做得再细一点，最后三十秒那个效果可以再拉长一些。”

周怡说：“学姐你下次需要助手的话，我可以学怎么缠铁链。”

沈遥没有说话。但他坐在那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我，嘴角弯着，那种安静的笑。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活动室里所有人。有人在吃披萨，有人在喝饮料，有人在翻手机看论坛评论，有人在笑着讨论下一场的安排。窗外的梧桐叶开始黄了，活动室的灯光暖融融地照着，长桌上摊着合同、本子、披萨盒和饮料瓶。

我拿起一杯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珍珠椰果双份。甜的。

“林悦。”我含着吸管叫她。

“嗯。”

“奶茶还算数。”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嘴角那丝弧度终于压不住了，弯了起来。

“两杯。”

“三杯都行。”

她摇头，拿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活动室里全是笑声。

chap57

冷静下来之后，林悦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我。她的表情从刚才的“我要杀了你”慢慢变成了一种更冷静的、审视的认真。

“说说吧。”她说，“你是怎么想出这个点子的？”

我靠在椅背上，翘着的腿换了个方向。米白色包臀裙的裙摆搭在膝盖上，肉色丝袜裹着的双腿交叠着，脚尖在平底鞋里轻轻晃了一下。

“首先，我这段时间偷偷训练了。”我说，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极限时间已经提高到三分十五秒了。这次表演总计三分三十秒，只超了十五秒，不算太多。”

林悦的眉头动了一下。“三分十五秒？什么时候练的？”

“早上。你们还没来的时候。一个人。”

她张了张嘴，大概想骂“又一个人”，但忍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就算你提高到三分十五秒。那也是超了。你前面的环节有任何一步用多了时间，后面都会相应延后。解手铐六十秒，六把锁每把十秒，加起来两分钟。撬盖子第一把三十秒，第二把三十秒。这些全是理想值。任何一个环节慢了，后面就全乱了。”

“我知道。”我点头，“所以我练了很久。”

“然后呢？锁链是怎么回事？”林悦追问，“你为什么非要选铁链？普通的绳子不够你用的？”

我把腿放下来，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米白色针织裙的领口微微敞开，肉色丝袜裹着的双腿在桌下并拢。

“我想到一个问题。”我说，“平时我有什么意外出不来，都是赵铁柱打开盖子，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或者腿拉出水面。我呛水也好，昏迷也好，他伸手进来就能把我捞出去。”

林悦点头。“对。所以呢？”

“但如果我被沉重的铁链沉底呢？”我看着她的眼睛，“二十公斤铁链缠在身上，整个人沉在水箱底部。赵铁柱就算打开盖子，他也够不到我。铁链太重了，他没法轻易把我拽出来。他得先潜下去，解开铁链，或者把铁链从身上卸掉。这个过程需要时间。而那个时间——”

我停了一拍。

“救援难度最大的表演方式。”林悦接话，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的脸从正常转白，从白转青。她盯着我，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

“所以你故意选了一个救援难度最大的表演方式？！”

我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那种带着一点得意的、让人又气又笑的笑。

“嘿嘿。”我说，“青子学姐水箱逃脱失败，救援人员手忙脚乱。你说这个新闻标题是不是很有趣？”

林悦从椅子上弹起来了。

“青子！”她的声音几乎是在尖叫，整个活动室的人都看过来了。社长手里的披萨停在嘴边，周明把笔掉地上了，赵铁柱的椅子晃了一下，两个大二女生面面相觑。周怡捂住嘴，沈遥抬起头。

我赶紧摆手。“哎呀林悦林悦大人我错了。我开玩笑的嘛。”

她站在我旁边，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得很大。我伸手去拉她的手腕，她甩了一下，没甩开。

“你每次都说开玩笑。”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每次开完玩笑就去做。你跟我说是开玩笑，然后转头就去练了。练好了就来表演。你哪次开玩笑是真的开玩笑？”

我握着她的手，抬头看她。笑容收了收，语气软下来。“林悦。”

她瞪着我。

“这次是真的开玩笑。”我说，“那个新闻标题是我编的。我没打算失败。”

“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知道。但这次成功了。你看看论坛，全是夸的。救援难度大这个事，观众又不知道。他们只看到了我从容地撬开三把锁，从铁链里挣脱，从水底冲出来。救援难度大不大，是我需要考虑的事。我的考虑是——把救援难度拉到最大，然后让自己不需要救援。”

林悦看着我。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还在微微发抖。她的嘴唇抿着，眼眶有点红。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小下去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你。”

“那就别说。”我笑了一下，松开她的手，“喝奶茶。珍珠椰果双份。我请的。”

她站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那种从心底里叹出来的、长长的、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气。她重新坐下来，拿起奶茶喝了一口。

“三分十五秒。”她低着头，声音从杯口后面传出来。

“嗯。”

“下次要练，叫上我。”

“好。”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你答应得太快了。我不信。”

“这次真的叫。”我说，“每周一三五早上。活动室。你来计时。”

她看着我，像是在判断真假。最后她放下奶茶，翻开本子，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记住你说的。”

活动室里恢复了声音。社长继续吃披萨，周明捡起笔，赵铁柱重新靠回椅子上，两个大二女生小声说着什么。周怡凑过来问林悦刚才说了什么，林悦摆摆手说没什么。

我靠在椅背上，米白色包臀裙的裙摆搭在膝盖上，肉色丝袜裹着双腿交叠着。手里捧着奶茶，珍珠在杯底沉了一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融融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腕上干干净净，没有铁链的痕迹。但刚才在水下挣扎的感觉还留在皮肤上。那种被锁链缠着往下沉的重量，那种发夹在锁孔里打滑的急切，那种第三把锁打开时冲出水面的狂喜。

我把奶茶喝完，把空杯放在桌上。林悦在旁边翻本子，社长在讲下一场安排，沈遥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活动室很吵，很暖，很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