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收工的时候，八号坑道那边先传来了一阵很大的响动。九号道的人正把最后一辆空车推回支线上。Lindsay听见有人在喊，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放开我！”

铁链撞击。

然后是矿车被碰翻的声音。

60号扶着矿车车沿，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八号又出事了。”

65号问：“第几次了？”

“谁知道。”

68号靠着母亲站着，已经累得几乎抬不起手：“能不能先回去？”

没人回答她。

过了一会儿，两个看守从八号坑道方向走出来。中间拖着一个女人。她没有穿衣服，脚镣还在，长手铐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取掉了，只剩两只手腕被一截粗绳紧紧捆在一起。

其中一个人直接拽着她手腕上的绳子往前，另一个走在后面。

“快点。”

“我不会再想逃了！”女人喘着气。

70号说：“藏矿车？”

60号点头：“应该是想跟煤一起出去。”

Lindsay看向那个女人，她看起来不算年轻，也不算年长。

她还在哀求：“我会好好干活的！”

看守把她往前拽：“你想离开就够了。”

主坑道入口上方有一根很粗的木横梁，两个看守把绳子绕了上去。

女人终于明白要发生什么，她开始更用力地挣扎。

“不！”

“站好。”

“不要！”

“手抬起来。”

她没有抬，后面的看守一脚踢在她的腿窝，女人失去平衡，跪到地上。

“我不要！我不跑了！”

“手。”

“求求你。”

看守抓住她被捆在一起的手腕，另一个人把绳子从她腕间穿过去，两个人一起拉绳。

女人的双手被一点点拉到头顶，她马上开始惨叫：“疼！”

坑道里产生了回声。

疼……疼……疼。

看守把绳子在横梁旁打结，女人就这样被吊在八号坑道入口。

“放我下来。”

没人理她。

“我不会跑了。”

看守开始收拾绳子的剩余部分。

“我真的不会了。”女人哭起来，“我已经学会规矩了。”

没人回答。

看守转过身，看到了Lindsay她们：“看什么看，回监舍。”

于是大家继续走。

60号走在Lindsay前面，她抬头看了一眼横梁，然后说：“八号道明天麻烦了。”

Lindsay问：“什么？”

“少一个人。”

Lindsay也看了一眼。

女人挂在那里，身体因为疼痛不时晃动。脚镣链条跟着轻轻响。

八号道明天确实很难。

第二天早晨，女人还在。

Lindsay把矿车推出来的时候，她没有昨晚那么吵了。女人头低着，腿不断发抖。每当有人经过，她都会说：“帮我。”

后来变成：“水。”

再后来只是呻吟。

68号忍不住问母亲：“她还要多久？”

67号说：“别看。”

60号说：“以前也有。”

68号问：“多久？”

“三四天吧。”

“然后呢？”

“拖走。”

68号沉默了一会儿：“那八号道岂不是这几天都很难完成定额？”

60号看向另一边：“嗯。”

68号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说：“那还不如早点……”

她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早点死。

至少别继续占着一个不能劳动的编号。

第三天早晨，女人已经不怎么动了，身体仍然挂在那里，脚尖偶尔擦过地面。

Lindsay经过时甚至没有抬头。

矿井里的声音已经重新覆盖她。

铁镐。

矿车。

脚镣。

鞭子。

喊号。

她只是其中一个持续了太久的噪音来源。

下午回来时，她还活着。

有人说：“真能撑。”

另一个人回答：“烦死了。”

“昨晚一直哼。”

“睡都睡不好。”

“为什么非要吊在主道，大家都能听见，既然是八号道的人，就应该吊在八号道啊。”有人抱怨。

Lindsay有点想反驳，如果每天晚上有人在监舍入口哭喊，那就更难睡着了，而睡不好，第二天就更难完成定额。八号道本来就少一个人，这样的话事情只会更糟。不过她也没有力气说了，毕竟吵架也不能让矿车里的煤更多。

第四天早晨，女人没有声音了。

她还挂在那里，头垂着，脚镣也不再晃。看守走过去，用鞭柄碰了一下她的腿。她没反应。

午哨的时候，两名八号坑道的女工被叫出来处理。她们解开绳子，尸体重重落到地上。一个人抓住她的脚镣，把尸体往旧井方向拖。尸体的脑袋经过铁轨时，还轻轻弹了一下。

Lindsay看了一眼，问60号：“她死了以后，定额会降吗？”

60号说：“不会。”

“那八号道怎么办？”

“等新人。”

“新人来以前呢？”

“挨着。”

过了一会儿，矿井深处又传来铁镐敲击煤壁的声音，八号坑道已经重新开始劳动。

当天晚上，八号又没完成定额，皮鞭声和惨叫声吵得Lindsay头疼。

第二天早晨，67号没有起来。哨声响过以后，九号坑道的人照常坐起。68号原本靠在母亲旁边，她低头看了一眼。

“妈。”

没有反应。

她伸手推了推67号的肩膀：“妈。”

67号侧躺着，脸朝岩壁，姿势和平时睡觉没有什么不同。

68号又推了一下：“起来了。”

她声音已经开始发抖：“妈，快醒醒。”

67号的身体随着她的手晃了一点，然后重新倒回原来的位置。

68号愣了一下，然后把手伸到母亲脸旁：“妈？”

Lindsay已经知道了。

大家都知道了。

没有人说话。

看守打开铁门：“67号没起？”

他走进来蹲下，伸手碰在67号的颈侧停了几秒：“死了。”

68号像是没听懂：“什么？”

“死了。”

“不。”

看守站起来，在记录板上划了一笔：“67，死亡。”

68号突然尖叫起来：“不！”

整个监舍都震了一下。

“她昨晚还好好的！”她扑向母亲，“妈！”

“她没有死！”68号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她昨天还在和我说话，她说今天如果有饭……”

看守皱眉：“安静。”

女孩根本没听，她抱住67号的肩膀，用力摇：“妈，你起来啊！”

尸体的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妈，你快起来啊，你没有死对不对！你只是睡得太熟对不对……”

“68号。”

“我们不是说好了……”

“最后一次警告。”

“她不会死！”

看守一把抓住68号的头发，把她从尸体旁边扯开。

女孩尖叫：“放开我！”

“闭嘴。”

鞭子落下来。

68号整个身体向前一缩，但她还是在哭。

“妈！”

第二下。

“安静！”

第三下。

68号终于趴到地上，她哭得喘不过气：“妈……”

鞭子又落下。

看守问：“现在安静了吗？”

68号趴在煤灰里，肩膀一直抖，

看守又蹲下用鞭柄碰了碰她，她没有回答。

“很好。”看守站起来，“72。”

Lindsay抬头：“是，长官。”

“处理67。”

68号猛地起身：“不要！”

看守转过身：“再叫就继续打。”

女孩咬住嘴唇，哭声变成很轻的抽泣。

看守打开67号的手铐，锁扣松开，两只手顺着身体垂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脚上的铁镣上的铆钉，锈已经吃得很深。

看守皱了皱眉：“算了。”

他又转头指了指Lindsay：“你去把她拖走。”

Lindsay蹲下来，抓住67号两腿之间那截短链。她往后一拉，67号的身体开始在石地上移动。

看守走在前面带路。

主坑道已经开始上工，有人推矿车，有人扛木头，有人抱着铁镐从支道里出来。看见Lindsay拖着67号经过，所有人都很自然地往旁边让了一点。没有人停，也没有人问，像给一辆满载的矿车让路一样。

Lindsay终于见到了那个“井”，说是井，只是地上的一个大坑，至于为什么下边有那么大的空间，她也懒得去想了。

看守站到井口旁边：“过来。”

Lindsay把67号拖到边缘。

67号的两条腿滑进井口，然后是腰，最后是两条伸出的胳膊。

当。

又是一阵金属碰撞声。

越来越远。

最后下面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随后是很多旧铁链一起被碰动的声音。

看守已经转身：“72号，回去干活。”

回到坑道的时候，68号还在哭，她背上多了几道刚打出来的红痕，眼睛也肿得厉害。她手里虽然拿着铲子，动作却很慢。

看守在远处喊：“68！”

女孩身体一抖，赶紧铲了一下，煤掉到车边。

Lindsay走过去，拿起旁边另一把铲子。

68号看见Lindsay，低声问：“我妈……”

Lindsay点头：“嗯。”

“你把她……”

“她下去了。”

女孩一下又哭得更厉害。

Lindsay开始往车里装煤。

一下。

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看了68号一眼：“还是别耽误工作了。”

68号没有回话。

Lindsay继续铲：“你早上已经挨过打了。”

她又把一块煤扔进车里：“一会儿收工的时候，看守还要找个偷懒的人呢。到时候大家要是觉得你最慢，那就不好了。”

68号嘴唇动了动：“她是我妈妈。”

“我知道。”

“她今天早上还在我旁边。”

“嗯。”

“她昨天还说……”68号没说完，又低头哭起来。

“那你晚上收工后再哭吧，现在先做。”

女孩看了她几秒，然后擦了一下脸，重新握紧铲柄。

Lindsay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只是在沉默中并排装煤。

但是Lindsay知道，就算今天能完成定额，她晚上大概也没法睡个好觉。